传说万物诞生之初，世界刚被分出天与海，陆地藏在海下，海是更古老的陆地，陆地是海的一部分。
倒转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寒风如利刃般刮在皮肤上，黑袍被撕成了布条，像这雪白天空中的污渍。
天是白的、崎岖的、尖锐的，海是蓝的，浩瀚包容却唯独将他抛弃，于是他从海中坠向云端。
一切都非他所愿，没有支点，被一切排斥，所以只能不断下坠，等待既定结局。
雪山的纹路，以及风声中隐约传来的野兽嘶鸣已经清晰地令玖佚感到恐慌。
恐慌，是的他还会恐慌，意味着身体还有感知，意志还存在，即使被排斥，他也在空中穿破了云层，划开了自己的白线。
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老娘不想在这颗眼球里一直待着。你答应我，以后要帮我找一具身体，身体的资质和模样必须按我的来，让我自由，我就教你飞行魔法，作为附带其他魔法也可以教你，如何呢？这个交易你很划算吧。”
“好……我答应你。”
玖佚艰难地开口。
听到他应答，艾薇拉弯了弯眼睑，愉悦地笑了几声。
笑声和风声一并灌入脑中，玖佚觉得说不上来的憋屈，心想：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干脆答应洛伊克先离开诺亚城。
现在看这架势他估计是没法去巫师学院学习了，费了那么大力气，到头来还要靠一个眼球帮他。
前面他威胁艾薇拉自己死了，她也会死，但艾薇拉根本不吃这套：
‘当时虽然没看你们，但老娘也不是啥也不懂的小姑娘呢，就凭你跟你的神使大人的关系，他绝对不会让你死，所以我也一定不会死哈哈哈哈。
我要活得最久，亲眼看着艾丽莎魂飞魄散，不，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像她当初那样对我哈哈哈哈。’
所以，除了答应，还能怎么办呢？谁让洛伊克那家伙毫不掩饰，搞得其他人都那么笃定他们的关系……
玖佚的皮肤渐渐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害羞什么？我相信你不会食言。乖，小血族，别愁眉苦脸了，既然你答应帮我找身体，我肯定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老娘的魔法水平可不比那女人差。”
眼球心情极好，其实身处高空即将摔下去也毫无紧迫感。
玖佚攥紧权杖，他被艾薇拉玩弄过不止一次，绝不可能再轻易相信这女人的话。
但他现在无路可走。
“快教我怎么飞，要来不及了。”
玖佚低声催促道，眼看自己再过不久就会撞上雪山，运气好的话被山峰贯穿当场死亡，运气不好的话全身骨折粉碎，挣扎着被冻死。
虽然现实也可能是洛伊克发现他受重伤，毁掉天空之城，所有人一起死，然后后续事情暴露被追杀最后砍头……
“的确来不及，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学会飞行魔法，况且你基本功好像很不稳定。”
艾薇拉认同道。
玖佚脖颈的青筋暴起，金瞳冷得能淬出冰来。
艾薇拉干笑了一声，接着就看到一抹寒芒擦过，带来尖锐的疼痛——
“不！混小子！你要是弄瞎我，你也活不了！！！”
“你不是说我不会死么。而且你真觉得我不敢把你交出去？以为他不能解决你的诅咒？”
玖佚冷冷道。
如果不是为了解除契约，要瞒着洛伊克，他根本不怕艾薇拉那种诅咒，就算暴露艾薇拉也不会对他造成太多影响，顶多就是洛伊克会生气，会杀了艾薇拉，他的解契之路会变得更漫长。
但无论如何洛伊克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杀他，他说过，不会杀他，而且无论什么时候洛伊克终究是帮着他的。
他只是讨厌这样做，但如果艾薇拉到现在还要算计他来利用洛伊克，他宁愿放弃这次机会也不会再对她客气。
艾薇拉这下察觉到玖佚是真的生气了，意味深长地看着玖佚：
“好了嘛，你们男人就是一板一眼，开个玩笑嘛，我会好好教你的，不过你现在想自救只有一个办法，很简单，你不是可以变成小蝙蝠吗？”
玖佚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万万没想到艾薇拉半天就憋出个这。
“……那是返祖，我不能控制。”
“你的身体怎么可能你自己无法控制呢？你连不属于你身体的东西都能控制，比如你的水系魔法，火球。你是怎么学会这些魔法的，怎么控制它们的，就怎么控制你的身体呗。”
“你说起来轻松，就没有什么咒语吗，你不是女巫吗？”
玖佚一共遇上两个教他魔法的，结果却一个比一个含糊。
还有艾薇拉刚才说他基本功不稳，这是他的问题吗？洛伊克根本没教他基本功，只是用力量在他身体里到处走了几圈啊！
“咒语？那是你后面才应该学的，巫师也有不同道路，不是只有使用咒语才能学会魔法、成为巫师，而且别忘了，魔法的诞生可是在咒语之前喔。”
“那你说怎么用魔法？难道靠我想象吗？啊？”
玖佚对这些纸上谈兵的话有些不耐烦了。
“哎，真笨，我这样跟你说吧，你要想把魔法学好，首先就要学会控制你的身体，感受你体内的力量，你对水的引渡能力那么高，但你也不是水，你是你自己，你对你自己的引渡能力才是最高的，掌控起来也最简单，所以沉下心好好去感受。
你还记得你返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害怕吗，害怕就去掌控害怕，那也是你自己产生的感受。”
玖佚听着她十分抽象的话，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起码艾薇拉的教学方式比洛伊克好一些。
艾薇拉察觉到玖佚微妙的表情，有些不高兴了，说：
“你不信？我告诉你，引渡能力越高能发挥的力量就越强，这就是力量的本质，魔力也只是使用力量的一种捷径而已。你们血族天生就有强大的力量，所以对世界的感受总是依靠你们血脉的力量，既然如此就把身体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呀。
不过我们人族可不是，我们人族靠意志，靠智慧，靠对世界的深度感受，不仅使用自己的双手，双腿，使用世界，老娘还使用别人的双手双腿呢，哈哈哈哈……”
艾薇拉正说着说着又飘到了别的地方，玖佚陷入沉思，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虽然这女人不正经，但仔细想想说的话有些道理，而且他的确不能把希望全放在这颗眼球上，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说到底就是感受，掌控自己的身体么。
玖佚提炼了艾薇拉的重点，缓缓合眼，开始回忆前天自己返祖时的感受。
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饥饿、寒冷、力量不断流逝，返祖为保全自己剩下的力量。
是保护自己，而不是孱弱，更不是什么不齿的事情。
玖佚脑中闪过前世刚到暮光教廷时，也因为饥饿返祖，醒来后，洛伊克就在床边看着他。
那张雕塑般漂亮的脸就这样出现在眼前，手里拖着一头刚死不久的鹿，鲜血沾满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血腥又美丽，而且很温暖。
他当时盯着那双手很久都没有回神，第一次听到自己心跳那么快，皮肤红了，像在羞愧。
也许当时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的，也许回忆和错误的认识，让一切变得虚幻起来。
玖佚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感觉身体越来越冷，皮肤的温度几乎与寒风一样。
好冷，好想要温暖。
他眼睫微微颤抖，身体缓缓蜷缩。
玖佚最熟悉的温暖就是洛伊克的力量，曾在他体内游走，蔓延，他总是温柔地抚摸他的皮肤直到，一点点升温，然后对待他的灵魂和肉/体就会渐渐粗暴起来，这时候带来的感觉变成了炙热，很烫，身体几乎要一并融化。
但如果和僵硬寒冷比起来，他愿意融化成一滩血水。
呼……呼……
高空中，他肺部被挤压，五脏六腑都在冒热气，从口中不断呼出，寒风中化作白雾。
力量逐渐在体内游动起来，这是他的力量，只不过曾经长期散溢在身体各处，时常被无意义消耗，像一片混乱繁杂的线条，而此刻他抓住了它们的一端，努力整理、盘踞。
“咦？这么快就掌控了？本来还想着没办法只能老娘自己上呢……啧啧，真有天赋啊，也就比我们红发女巫差了一点。”
耳边艾薇拉的声音变得模糊而低沉，时而像一种很低很低的嗡鸣，时而像远处的雷鸣。
玖佚很难形容这种感受，为了抽出力量达到他记忆中返祖的感觉，身体被不断压缩，失温，这还是比较能忍受的，难以忍受的是皮肤深处细密的灼痒，血管中不断有气泡撞击管壁，渐渐冒出一层极细密的白色绒毛。
很快他感受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下意识想要抵抗，耳边却传来艾薇拉的声音：
“接纳它，不要抵抗，那就是你自己的样子，你的翅膀！玖佚！”
该死的，一个眼球窝在木棍里倒是舒服。
玖佚内心暗骂，疼痛哪里那么容易接受。
他看不见此刻自己的后背已经缓慢地裂开一个深深的缝隙，没有流血也不会流血，更像是破茧一般。
而背后的烙印也像突然活了过来，荆棘不断钻入这深邃的裂隙。
玖佚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感觉自己照这样下去怎么也熬不过返祖，要是变回去还是摔死了又有什么意义？
“呃、嗬……不，等等……”
想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既然有翅膀，为什么一定要变回蝙蝠呢？
变成蝙蝠就会虚弱，到时候就算成功了也可能被其他怪物魔兽吃掉，毫无反抗之力。
虽然从未尝试过，但玖佚知道在万年前世界处在第一纪元的时候，血族是有翅膀的，只是后来不断退化才变成如今的模样。
“要做什么？我劝你还是不要太冒险呢。”
艾薇拉眼睁睁看着他舒展身体，似乎不再打算变回蝙蝠，即使从来冷静的她语气中也有些慌乱。
“你不是说把身体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么，变回去的话，我会失去力量。”
玖佚声音有些虚弱，但金色的竖瞳却前所未有地剔透明亮。
“我说的当然是理论上呐！你能掌控变回去就不错了，难不成你还想！？”
“嗯……对，我想试试。”
玖佚的声音清朗、坚定，打断了艾薇拉的话。
艾薇拉失了声，忽然再说不出什么，转而笑了出来。
“小血族，小玖佚，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了，难怪他们那么喜欢你……”
她看着玖佚天真的样子，自言自语起来。
玖佚没有听清，他的注意力此刻全部聚焦在自己的身体上，他感觉像有一块巨石压在背后，将他整个人死死往下压，包括身体里那股想要往上的力量。
慢慢来，能感觉到，就说明可以的。
他已经感受到了，在那埋葬在血肉深处，因为天空而微微躁动的力量。
艾薇拉并不认为玖佚能成功，她向来见多识广，读过很多书，甚至参与过战争，见识过真正神明的力量，所以她不相信凡人能有突破自我的力量，那个血族，不过是个被神明看中的幸运儿罢了，她……
不是，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