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的时候，玖佚正在被一堆金色的眼睛围观。

周围一片漆黑，这场面一度让他产生自己要被野兽分食的错觉，凉嗖嗖的，耳边还传来几声清脆的嗵嗵声，让玖佚想起他和洛伊克离开暮光教廷的时候，那家伙用魔法水晶布置传送阵的声音。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离开暮光教廷有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夕阳城现在怎么样，他竟突然有些想念。

比起和一群血族相处，他还是更乐意在夕阳城一个人，只要应付洛伊克的日子。

不过天空之城现在是晚上么，怎么那么黑。

就在玖佚观察周围环境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礼貌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玖佚抬眼望去，在一众金瞳中看到了最明亮的。

他思索了一瞬，想起对方的名字。

“西蒙。”

西蒙上前对他伸出手：

“我们等你很久了。”

什么？为什么要等我？

玖佚有些疑惑，低头看了眼出现在面前的手。

皮肤细腻，一看就是从不干活打架的手。

但是，就是这样一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手，玖佚却不想回握。

他看到他腰间挂着石牌，是诺亚城的身份牌。

扫视周围，发现这里的每个血族都挂着身份牌，而在不远处，一束暖白的光聚在一处祭坛上，黑色的，熟悉的祭坛。

上面铺设着一层闪着金色光晕的圆石，每颗晶石都倒映着不同的血族面孔。

它们从天空掉落到祭坛。

最后一颗刚刚掉落，还在滚动，慢慢的，滚到祭坛中央唯一的空缺处，一瞬间，紫晶石变成了一颗眼球，一颗金色瞳孔，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球。

玖佚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眼睛。

还在、还在，是幻觉……

他放下心来，再度看向祭坛的方向，那个自己的“眼球”变成了空白的圆球，而其他圆石分别成了其他血族的眼球，除了身处中央，代表他自己的那颗，所有眼球都死死盯着他。

眼睛感到一阵刺痛，后背的烙印也在发烫，玖佚立刻意识到这是污染在试图入侵他，立刻合眼。

再度睁眼的时候，祭坛已经消失，没有人注意。

刚才只有他看得见那个祭坛。

玖佚陷入沉思。

看样子是洛伊克帮他清除眼睛污染后，那污染物居然还打算二次污染他？这污染究竟是通过什么……

“玖佚先生？”

对面的西蒙手仍旧举着，姿态礼貌而优雅，毫不在意他刚才的异样。

“请问这是哪里？”

玖佚的直觉西蒙有些不对劲，没动。

西蒙终于不再自讨没趣，收回手面不改色道：

“我们血族的考核点，马上就会有先行者和不同派系的导师来接引我们。”

“考核？诺亚城还有那些灰雾不处理了吗。”

玖佚万万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巫师学院竟然还照常进行考核入学，那考核没通过的人呢？

“灰雾是天空女神的考验罢了。只要我们被巫师学院录取，当然安全。”

西蒙提起灰雾的时候，细长的眼睛微微挑起，似乎有些不屑。

听着西蒙的话，他微微蹙眉，正想着如何反驳这种天真的说辞，一道声音插入他们的对话：

“可天空女神不是向来对各种族都包容友好吗，怎么可能设立这种考验。”

是那个戴着黑金色单片镜的年轻血族，穿着一身简朴的黑袍，当时玖佚没多注意，现在才发现这个血族的眼睛是黑金色，大概率血统纯净度不到十。

不过他说的话玖佚很认同，转头对他点了点头，却看到那个单片镜的身后突然出现两名高大惨白如巨人观的不死族。

下一秒，惨白而肿大的手一把掐住那个血族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地上。

嘭嘭嘭！

两个不死族的力量远超一个低等血脉的血族，他们揪着血族的头发猛地往上提，又狠狠砸向地面。

头骨与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血族受了伤不会流血，但这种强硬的击打也会导致血沫横飞。

玖佚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弄得一怔，不过想到西蒙是罗尔曼帝国贵族的走狗，便也合理了。

眼下他还不清楚情况，看周围的血族都冷漠甚至戏谑的模样，大致猜出情况。

西蒙是贵族，肯定在巫师学院有熟识的关系，知道的信息也多，没有人愿意招惹他。

他刚才口中提到的先行者就是巫师学院先前的学生，估计是有关系，况且血族天性冷漠残酷，本就在血腥的撕咬中成长，对这种场面本就是兴趣大于怜悯，正义属于强者。

于是玖佚也沉默下来，没说什么。

年轻血族骨头极硬，既没有发出惨叫，也没有反抗，简直像死了一般，直到西蒙开口叫停，才虚弱地从地上爬起来。

眼镜四分五裂，掉在地上，金属框划破那白皙的皮肤。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深邃染血的眼。

成年纯血的力量在普通血族面前就是碾压级别的，一个纯血相当于十个普通血族，像年轻血族那样的根本毫无反抗之力，现在能爬起来算他体质还不错。

“看起来你的杂种父母没有好好教育你呢，那我就替他们教教你，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该插嘴，记住了吗？”

西蒙高高在上地仰视着年轻血族。

“咳咳咳……呸……”

年轻血族吐出嘴里的血沫，阴翳的目光死死盯着西蒙，而后又突然转到玖佚身上。

看我干嘛？我可没打你啊。

玖佚被那目光看得莫名心虚，挠了挠头发，无意间注意到年轻血族金色的眼睛渗出了血丝，还是无奈地开口：

“西蒙，我觉得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那些坠落的尸体就很可疑。”

他本来是想直接告知污染事件，但是他空口无凭，估计没几个人会相信他，说不定还会被当成什么制造恐慌的恶人。

“原来玖佚先生也这么认为啊。那请问玖佚先生还有什么高见吗？我们的确不太了解灰雾，以为只是普通的现象。

其实大家都是血族，玖佚先生大可以相信我们，如果您只是说有危险，却不告诉我们危险是什么，原谅我们目光短浅，实在难以发现真相。”

面对他，西蒙的语调又瞬间恢复平和优雅，但话里的意思实在有些阴阳怪气。

听起来是在暗示玖佚不信任他们，想要孤立他。

玖佚转过头，和西蒙的视线在黑暗中交汇。

果然很讨厌和血族相处，尤其血族中的贵族。

他想。

【喂，靠边站，你们这太黑老娘看不清。】

忽然，脑中响起艾薇拉嘶哑的声线。

“天空女神或许出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缓慢地向边缘挪动。

“天空女神出事？你是跟着异端教廷太久，连神明是什么样的都不记得了？还是说你的神明软弱无能，所以你就认为所有神明都会出事？”

西蒙的嗤笑声穿破黑暗，刺入耳中，语气鄙夷。

他周围一些跟随他的血族也纷纷发出低笑。

玖佚缓缓站住脚步，回过头，冷漠地看着对方。

罗尔曼帝国的贵族，信仰的是光明神教，也是他最讨厌的教会。

“是么，也许我的神明没有你们光明神教那么强大，但是，你觉得，如果我在这杀了你，你的神明会管你吗？”

神明怎么可能管一个信徒的死活。

只有他的‘神明’会在乎他的死活，这比哪个神强大重要得多。

软弱无能？

一条人族走狗有什么资格这样说艾德蒙斯。

空气中响起关节掰动的咔咔声。

【您可真是位忠实的信徒啊。】

艾薇拉饶有兴味地说道。

……

玖佚很少使用暴力，但不代表他不会使用暴力。

血族间的斗争，是谁实力强谁就说了算，也不会有其他血族轻易插手。

他没有理会艾薇拉的嘲讽，眼眸微动，低头看向已经被自己按在地上打了两拳的西蒙。

西蒙终于不再使唤那些对玖佚而言毫无杀伤力的不死族，露出自己的原形，利爪朝着他的眼睛袭来，冷光瞬间划破黑暗。

玖佚连忙抬头，随着下颌一阵刺痛，他一把按住对方的手臂，用膝盖撞上对方的腹部。

他力气不小，反应迅猛，就算是一般纯血也打不过他。

力量的压制和击打彻底令西蒙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粗重的惨叫。

他不喜欢同族的味道，所以没有抓破西蒙的皮/肉，只是用拳头说话。

忽然，一股令他不适的腥味飘过。

玖佚终于收回拳头，感觉指节有些黏糊，仔细一看居然是一条蠕虫从对方的眼皮里被打出来，现在在试图往自己的指缝里钻。

“该死，放开我你这个野蛮的血族！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纯血，罗尔曼王族可是很器重我的，你要是敢伤我，就是和罗尔曼为敌，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西蒙疯狂挣扎着，咒骂声不断。

玖佚觉得很可笑，甩了甩手，拎着西蒙的衣领紧接着把他扔到一旁被他用利爪划烂的两个不死族身上。

“那就让你的罗尔曼王族来找我吧，然后回去继续当人族的走狗。”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理会西蒙，有些嫌弃地拿出法杖用水魔法清洗自己的手。

“嘘——打得好！干得漂亮，帅呆了小哥，看他不顺眼好久了！”

一声清亮的口哨声传来，玖佚回头看到白色大波浪与一双狐狸似的眼睛。

是那个半路出家的女血族，她身边站着的高大的血族也正默默看着他。

玖佚扯了扯嘴角，其实他本来有些后悔自己冲动行事，但现在看来自己起码不至于揍了一个纯血贵族等于和全世界为敌。

他甩干手上的水渍后，便继续向边缘走去。

西蒙在他背后死死瞪着他，强烈的视线令他无法忽视，不过……

这家伙跟着我做什么。

玖佚微微偏过头，看见了那个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副黑框眼睛的年轻血族。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串通好污蔑天空女神，这就是你们暮光教廷的扩张手段？呵呵，我看你们那么了解这些灰雾，灰雾就是你们放的吧，呼……我说这异教怎么突然冒出来，原来就是用这种方式。

光明神教教义要求良善守序，所以规矩森严，听说你们异教没有严格的规矩，那污秽当然会像这些灰雾一样肮脏地扩散吧，这么看起来真是一模一样啊。”

西蒙被他的跟班们扶了起来，他语气重新恢复平稳，三言两语便将黑锅扣在暮光教廷和玖佚的头上。

玖佚舌尖划过犬齿，金色的竖瞳收缩，涌动，心里开始思考，把这家伙杀了会引来多大的麻烦，付出的代价自己能否承受。

【你们男人就是喜欢打架，真暴力，别打了行不行，浪费时间，请问有什么意义呢？你们又改不了彼此的想法。】

这时，艾薇拉在脑中催促玖佚。

玖佚脚步一顿，冷静下来。

没错，和这种人争执是没有结果的，他也不想为这点事和罗尔曼、甚至光明神教敌对。

刚才怎么会这么冲动？就算暮光教廷被污蔑了，那也是洛伊克该担心的，关他什么事。

玖佚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没再回头，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血族越少，黑暗越浓稠。

直到黑暗尽头，他看到一抹莹白的微光，忽明忽暗。

玖佚有些意外，弯下腰准备仔细看看那是什么，却忽然被一旁的年轻血族拉住。

“你要做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

血族疑惑地开口。

“你看不见吗？”

玖佚想起自己来之前洛伊克帮他清除了眼睛里的污染，心下了然。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理由糊弄一下，那血族却忽然松开了手。

“……原来如此。”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

什么原来如此。

玖佚不明所以，觉得这个年轻血族似乎很善于思考和脑补，这样想着，他缓缓向那抹光亮伸出手。

叮——

触碰到光源的瞬间，指尖传来极寒冰凉的触感。

玖佚一怔，却在光源中看到一片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