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声融进了薄膜撕裂的声响，艾薇拉飘忽不定的眼睛忽然停滞在了这一刻。
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一根莹白的修长的骨骼从肩胛骨中央钻出，如同尖锐的冰凌刺破他里面的衣衫，布料瞬间发出刺啦的声响，像冰棱刺破了蔚蓝的天和厚重的雪，明明注定融化，短暂。
……
一个血族长出蝙蝠翅膀这种事，称不上神造，也毫不恢宏。
她很清楚，却在黑暗中久久注视着那一抹短暂的白，感受到久违的、灵魂的震颤。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认为自己可以。
“玖佚……”
黑色衣袍下，体内的骨骼被强力挤压，就像一颗深埋在淤泥中的种子，拼了命地向上，想要破土而出。
后背的骨骼被撕扯开，一瞬间，玖佚吞咽着疼痛，想起曾经变成人鱼的感受，同样疼得他灵魂都要往外飘了。
但当时他是被迫的，现在不一样，这本就是他体内的力量，他本就有翅膀。
于是他咬紧牙关忍耐着，獠牙不受控地寸寸生长，刺破唇瓣，冷冽而危险。
“嗬、嗯……呼……快点，快长出来……”
玖佚蹙着眉，嗓音低哑，丝毫不敢眨眼，盯着越来越近的山峰，心脏越跳越快，体内力量的流动速度几乎达到了顶端。
临近雪山之巅，天空中飘起了雪，他已经能看清山峰上有多少石子了，摔上去一定很疼。
艾薇拉在玖佚的挎包里，挎包因下坠跟在玖佚身后，所以她看得无比清楚，看见两道凸痕像脉搏在血肉下拨动，一点点、一点点破开最后，来自血脉和自我身体的压制。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变成眼球那么久，还能有体会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的一天，甚至忘记自己本就不能呼吸。
她的灵魂还活着，一直在黑暗中，分明没有感知，此刻却好像恢复了一瞬，雪在黑夜中飞舞，轻柔地落到她睫毛上。
哗啦——
终于……那一瞬间，在几乎伸手就可以触到山尖的瞬间，凛凛阳光下，她看见了。
修长的翅膀骨骼像冰冷的玉，在撑开的瞬间撑起了整片翼膜，薄韧通透，近乎与茫茫白雪融为一体。
那样美丽，始于征服与守护。
他张开了翅膀。
荆棘纹路隐藏在淡青色的血管中，蜿蜒如溪，细小的绒毛在尾端还有几颗水珠，冰冷的，折射着阳光，是玖佚滴落的冷汗，一定透着雪滴花的冷香，即使她没有嗅觉。
破茧成蝶，在这短短十几秒内，她感觉自己体会了一轮春夏秋冬。
空气凝滞的瞬间，倒悬的画面一转，寒风中翅膀轰然扬起，雪花飞扬，在最接近山峰的那一刻，玖佚终于挥动自己的翅膀，翼膜有力地绷紧，带着他重返蔚蓝的天空。
“……成功了……这是真的。”
玖佚失了神，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内扣的利爪，喃喃自语，心跳的鼓动与耳畔的风声犹如他一个人的庆典欢语。
他看见雪山上的倒影随着呼吸不断扇动，鲜活的、真实的，是他自己的翅膀。
阳光带来的刺痛仿佛要阻碍他的飞行，但即便如此，冰川的微光反射在玖佚的翅膀上，瞳孔如琥珀般清澈透亮，他同样发着光，微弱流转着。
呼——呼——
“玖佚……”
耳边传来艾薇拉微弱的呼唤，玖佚以为有什么事，连忙把她从包里拿出来，盯着那颗眼球，低喘着气。
“干得漂亮。”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出四个字。
玖佚身体一顿，有些不自在地抹了把脸，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接下来去哪里？”
“去最低处看看吧，山上太冷了，看着不安全。”
“嗯，好。”
这时，空中出现两道黑影正快速逼近，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救命！！！先生求您救救我！！！”
同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调整了一下心情，抬起头。
头顶是玖佚后面被推下来的血族，一个穿着米色长袍，在西蒙之后被马克看中的。
除此以外，他还看到不远处另一个正在坠落的血族，是西蒙。
他身上比被推下来前还多了些伤痕，显然和巫师学院的那些人发生了冲突。
当时玖佚没太反抗，因为反抗也没用，对方有八个人不说，而且还有三个白袍巫师，怎么可能打得过？西蒙更别说了，连他都打不过。
这家伙虽然是纯血但以前被保护得太好，显然不自量力。
二人视线相撞，西蒙却没有在意，沉沉地盯着玖佚的翅膀，从仰视直至俯视也没移开，从始至终没有向他求救，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只是凝视。
玖佚被看得有些别扭，刻意撇开了目光，挥动翅膀向另一个血族飞去。
他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领，顿时翅膀的挥动沉重不少，下坠了几米后才勉强稳住。
看样子不能救其他人了。
力量这东西真可怕，不过是成功长出了翅膀，就想着多救几个人，明明刚才还自身难保。
他又向下瞥了眼已经看不清身影的西蒙，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不喜欢那家伙，但他也揍过他，现在两不相欠，祝他好运吧。
“谢谢，谢谢您，玖佚先生……我叫纳森，您，您居然有翅膀，太漂亮了，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纳森惊魂未定，嘴里不断道谢，圆润的面庞在风中抖动着。
“没事。”
玖佚摇了摇头，
他不再四处盘旋，向着刚才的目的地飞去——
雪山脚下，那里的温度应该不至于太冷。
翅膀大力挥动，绕开嶙峋的山峰，顺着岩脊一路向下。
积雪随着山坡越来越少，露出了青黑色的岩石，岩壁的冰柱反射着刺眼的光线，令玖佚不得不眯起眼仔细看路。
“请问您要去哪里啊？”
纳森冷静下来后，开口问道。
“去山脚，那里温度应该高一些。”
玖佚说着，忽然感觉远处传来了水流声。
果然，这里的海拔那么高，下面反而有可能是温暖的。
他微微扬起唇角，一鼓作气继续下降。
绿色渐渐取代了晃眼的白，风不再如刀割般凌冽，而是夹杂着温柔的水汽，拂过他翅膀细小的绒毛，带起细微的摇曳战栗，绿色的山涧鸟语花香，与山巅之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景。
玖佚并未放松警惕，他没忘记马克的话，这里有魔兽与怪物，而且随时都有死亡的风险，如果不猎杀魔兽，死的或许就是他们，得先摸清楚这里的规则，然后想办法逃出去。
金眸仔细观察着四周，被他拎着的纳森忽然指着远处一间山泉边的小木屋，有些激动道：
“先生，那里有木屋，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有其他人住这儿！”
木屋？
玖佚疑惑地看去，脸色陡然一变。
不，他并没有看到什么木屋，他只看到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可是随着仔细观察，他渐渐意识到，那并不是一块石头，石头上的青苔像一个个细小的触手蠕动着。
那分明是一个活着的怪物！
认识到这点的玖佚头皮发麻，正打算换个地方，纳森却像是着了魔一般，挣扎而又笃定地说道：
“玖佚先生，那里真的有一栋木屋，我还看到里面有很多好吃的，刚刚屋子旁边还有一头鹿，我们可以拿来做成鹿肉大餐，鹿血也很好喝，我们快去吧！您相信我啊！”
因为纳森的体重加上他的挣扎，玖佚翅膀在空中晃了一下，差点难以维持平衡，于是警告道：
“别动，那里没有木屋，是一个怪物，你看错了，就像刚才你看到的会场也是假的，不要相信你的眼睛，跟我去别的地方。”
“什么？怪物？不不不，玖佚先生你在说笑吧，那里明明就是木屋，您不去我去，您把我放下来吧，我觉得我必须去那儿！”
纳森非但没有听玖佚的，还越挣扎越起劲。
玖佚低头看着纳森，注意到他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眼白布满了血丝，似在蠕动。
他顿时意识到不是纳森脑子有问题，而是被污染影响。
“……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
玖佚低下头喃喃道。
纳森十分高兴，激动得浑身赘肉都颤抖起来。
下一秒，他身体一震，浑身松弛下来，没了动静。
玖佚利落地收回手刀，随意地甩了甩手，面无表情拎着纳森继续飞往别的地方。
……
“为什么不把他放下去？正好试探一下这里的怪物什么水平。”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艾薇拉幽幽道。
“没必要。”
玖佚看到一处山腰的洞穴，将纳森挂在一棵古树上用树叶做好掩体，准备独自探查一番。
“好吧，你有善良的资格。”
艾薇拉漫不经心地看着玖佚慢慢收起翅膀，视线落到那破碎的衣服间青白的皮肤上。
那里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竖痕，若隐若现，薄薄的皮下还隐约能看见翅膀的骨架，有种奇异的美感，有翅膀的种族，除了恶魔那种残暴丑陋的，大多是一些洁净高雅的，或是像教堂中的天使，而玖佚……与他们都不同。
玖佚始终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黏在自己背上，他小心翼翼地走了一会儿，随时注意着周围，直到进入洞穴前，才无奈开口：
“看够了没有，你一直看着我，会影响我判断危险，万一有魔兽偷袭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