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被灰雾吞噬，火光如同卡顿的星星，一闪一闪，最终彻底熄灭。
他们已经从酒馆的后门离开，现在正走在前往传送阵的路上。
玖佚的心跳渐渐平缓，回头看了眼背后的雾气喃喃自语：
“灰雾里面究竟是什么？”
“想知道的话，可以进去看看。”
一只柔软的手紧握着他，他的温热与他的寒凉在贴合的掌心一点点交融，变成适宜的温度。
“那还是算了……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和阿纳加那次一样。”
玖佚侧目看到玫瑰金色的长发随风飘荡，在他心上荡起轻柔的涟漪，泛着细碎的光芒。
像被烫了一下，连忙收回视线。
“还需要调查。”
洛伊克没有立刻下定论，对着周遭的灰雾若有所思。
“阿纳加的污染是借用水作为媒介传播，污染只能存在于水，和这里不同。”
玖佚认同地点了点头。
“那您是怎么进来的？外面的诺亚城现在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洛伊克的声音此刻如雾中风铃般清灵。
“进来很简单，诺亚城没有消失，只是回到以前还没有天空之城的时候，从过去进入未来，只需要借用这个。”
忽然，洛伊克停在街道的拐角处，定定地看向他。
玖佚面对现在和自己身高相仿的“洛伊克”，正欲开口，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那双冰蓝的眼睛渐渐变得空荡、无神，犹如封冻的冰。
不对，这么明显的不对劲刚才竟然没有注意？
他终于意识到这次洛伊克到来后，那从来如有实质的视线没有往常那样强烈。
洛伊克“失明”了。
就像上辈子。
他僵硬地抬起手，抓住洛伊克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大概是今天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他才没能敏锐察觉。
又或许是因为，他习惯他的失明，因为上辈子洛伊克也失明了半年，看不见似乎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洛伊克大人，您的眼睛……为什么……”
他表情变得有些痛苦，声音压抑。
“这次污染的媒介是‘看见’。”
洛伊克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覆上玖佚的眼睛，轻轻按在他的眼睫上，透过皮肤，摩挲凸起的眼球。
“不过就算剜掉眼睛，他们也活不了，毕竟他们已经看见，已经被污染，虽然这次的污染死起来没那么快，但也快了。”
所以你就把自己的眼睛弄瞎？！
玖佚忍不住扣紧洛伊克的手臂，然而偏细的胳膊又令他心里一颤，松了力气。
他闭上双眼，在洛伊克触碰下几乎能够感觉到眼球内部的蠕动，一股暖流顺着洛伊克的指尖浸入眼球。
污染现在就深植于自己的眼睛里。
“……那这里的其他人怎么办？这次被污染也会死吗？”
就像阿纳加那些被污染的人鱼。
“等被这些雾吞噬就会死，毕竟外面的这座城回到过去状态，那么现在的这些人相当于未来状态，未来的东西回到过去就会造成躯体崩塌。那些自杀的巫师就是这样。
天空之城在上面，现在那里没出现灰雾，所以暂时安全。其他人会不会死呢，身体完好的话就不会，这次的污染有些特殊。”
他察觉到他眼睛的颤抖，又低声问了一句。
“害怕么？马上就好了，你把眼睛闭上乖乖听我的就可以离开。”
在洛伊克抚摸下，闭合的双眼流出黑红的血水被轻轻抹掉，消失在他的指尖。
“不……”
玖佚睁开有些发红的双眼，声音变得有些艰涩。
他知道这其中还有很多问题，洛伊克模棱两可的回答他早已习惯，此刻还有另外一件事占满了心绪，令他无法理性思考。
“我不害怕，洛伊克大人，那您的眼睛怎么办？会一直这样吗？”
洛伊克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暂时而已，眼睛不重要。”
玖佚沉默不语，绷着下颌低下头，看到衣服上的月亮与太阳，缓缓呼出气，终于想起自己还要呼吸。
这句话他上辈子听过一模一样的。
眼睛怎么可能不重要？
就连艾薇拉也是靠着一颗眼球才活到现在。
没有人会无所谓成为一个瞎子，除了那家伙，好像从不在乎自己，但他如果连这些都不在乎，还会在乎什么？
每当他产生疑问的时候，答案便已经呼之欲出。
那双眼睛，即便看不清世界，却偏偏能看清……
玖佚意识到这点，突然感到无比沉重。
原来这是无可改变的，也唯独这点无可改变，无论是洛伊克还是他，就像太阳终会落下升起。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觉得这个问题那样单薄可怜。
他们之间有太多事情没有为什么。
“如果您不出现的话，我或许会死在这里……哈，真糟糕。”
他忍不住嘟囔起来。
其实如果没有洛伊克，他大概真的会选择杀一个同性换自己进去吧，那家伙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仔细想想，最开始如果不遇到洛伊克，他未必会死，但恐怕也会过得同样糟糕。
虽然遇见了洛伊克意味着会死，可上辈子他不知道这个结局，起码在那之前也是一心一意想要和他活下去，只要不过分招惹洛伊克，他对他其实并不差。
这样单纯的想法支撑他走了很久。
洛伊克给他带来了更多痛苦，但这源自洛伊克这家伙本身，他对他们的相遇并没有太多怨恨。
洛伊克温柔地抱住了他，仰头贴着他的脸侧：
“玖佚，我说过，你是我的东西，所以他们杀不了你。”
“是么。”
玖佚眼睑低垂，心绪难明。
那他一定是他的死神，只允许他死在他手上。
“但是洛伊克……这不公平。”
起码把死亡这件事留给我自己吧。
玖佚声音变得模糊，低下头，蜻蜓点水似的主动亲吻了洛伊克，就像在亚蓝斯的时候。
明明很讨厌，恐惧，厌恨，可是他已经对这种感觉产生了习惯，就好像变成他们之间存在的一部分而已，而在那之上，或许还有其他。
洛伊克冰蓝的眼睛在灰败的世界突然闪烁跳动起来，然后便静静地回应他的动作，玖佚闭着眼睛没有注意。
“她”的唇很温暖柔软，一路向下，将玖佚冰凉的皮肤全部染上炙热的体温，最后停留在最脆弱的脖子上，血管在快速地跳动。
这动作就像血族对待最珍贵的食物那般，在他的颈侧来回轻抚，脆弱的恐惧与战栗的欲望交织。
玖佚喉结微动，小心翼翼地揽住洛伊克，低下头，回吻。
思绪变得沉默空白，只剩身体在不断回应。
空无人烟的街角，身后雾气翻腾，恐怖的嘶鸣时不时传来。
他们像是末日最后流浪的幸存者，耳鬓厮磨的爱侣，仿佛下一秒就要共赴死亡。
……
-
天空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带着浓浓的悲伤，像天空女神的哭泣。
是酸雨。
皮肤的刺痛令玖佚想到许久以前的梦，关于小洛伊克的，于是下意识看了眼洛伊克。
雪白的皮肤并未出现记忆中的鎏金血色，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通往巫师学院的通道只剩下人族的通道还没有被灰雾吞噬。
玖佚牵着一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金发“女人”来到入口附近，撞见人族队尾的托尔福特和艾米莉。
“我可以进入这边的传送阵吗？”
玖佚看向艾米莉。
“按理不可以，不同的种族之所以区分通道就是为了传送到不同的地点。”
艾米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到玖佚后脸色才好看一些，但听到他要走这边的通道后又有些担忧。
“只要多分出一个通道就行。”
洛伊克无光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的传送阵，淡淡道。
既然洛伊克这么说了，那就是没问题。
玖佚安心了，余光默默始终注视着一旁的托尔福特，他一言不发，和往常一样站在艾米莉身后，只不过……
“她是谁？”
艾米莉微微蹙眉，视线落到他身边的“女人”身上，问道。
“人族？之前没见过你，难道守望者忽略了？”
“嗯。”
洛伊克微笑颔首。
“呃，他是……”
玖佚反应过来，在一旁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阿诺德，昨晚刚来，之前在酒窖睡着了。”
洛伊克顿了顿，挽住玖佚的手臂。
“多亏他找到我呢。”
玖佚听着洛伊克口中那个名字一怔。
阿诺德，那是他在血族的族姓，只是自从离开血族后就没再使用过。
陌生又熟悉。
等等，这家伙怎么会知道他在血族的姓。
“好的，阿诺德小姐，我叫艾米莉。”
艾米莉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二人交叠的肢体，又看了看洛伊克的眼睛，最后接受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族女人。
玖佚在一旁本来还有些担心洛伊克转性的事情被看出来，但连向来敏锐的艾米莉都没看出什么不对劲，便放下心来。
很快又要分开了。
想到艾米莉刚刚说的话，玖佚心情忽然有些复杂，复杂中隐隐有些不安。
进入天空之城之后怎么办？
污染怎么解决？要和上次一样找到污染源么？
但这次他们没有海之泪，该如何处理污染？
这次污染背后的目的又会是什么？
心里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自己好像一直遗漏了什么。
“艾米莉，你有见到哈维吗？”
他看向正在翻包的艾米莉。
“没有。我没找到他，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