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抬眼摇了摇头。
玖佚感到意外。
“那现在那幅画在哪？”
他连忙问道，哈维不见了，那幅画也许还没被烧毁，那幅画一定有蹊跷。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脸色不是很好看。
“不知道，不过我正准备把这个给你，是我和托尔去找哈维的时候他发现的。我去拿给希光先生，他说你有经验，或许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说完，艾米莉便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由黑布包裹的圆形物，十分扁平，只比他巴掌大一些。
玖佚心一沉，接过那黑色的圆形，将包裹的布料解开。
是一面铜镜。
然而在铜镜中，他看到它反射着周围的建筑，他自己，艾米莉，托尔福特，以及一幅没有蛇头的双头蛇画，唯独没有照出洛伊克。
他没太在意，洛伊克是特殊的存在这件事毋庸置疑，那家伙身上有什么特殊情况才正常，没有特殊情况才不正常。
鲜活的血液在蛇头断口下方积聚成一滩金红色的血泊，上方比下方的血少一些，不断顺着蛇身流向下方，乍一看简直像个血色沙漏，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强烈的不安在心中扩散，玖佚紧紧抓着这面铜镜，立刻回忆起自己在有问必答屋的地下看到的场景。
“这面镜子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不是幻觉，当时他返祖前，看到的断头蛇画是真的，而且现在上面的头也断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详的预感笼罩在头顶。
他看向托尔福特，然而托尔福特没说话，艾米莉开口道：
“好像就在哈维的办公桌上。我也不清楚这面镜子是做什么的，但我曾在我母亲的手稿里看到过关于这幅画的一些禁忌，其中好像有一条是绝不能用什么镜子面对这幅画……”
艾米莉还想再多说些什么，身后的传送阵却忽然开始闪烁，紫红的光线符文随着闪烁越来越暗。
玖佚记得艾米莉提起过，这幅画属于艾丽莎，代表诺亚城的时间平衡，现在时间混乱，两个蛇头也消失了，但为什么不能用镜子，铜镜有什么意义？画怎么会出现在镜子里？
说起镜子，最开始他在旅馆看到的那面诡异的镜子，还有在有问必答屋地下看神绘教的画的时候也看到了镜子，可是在旅馆走廊里却没有看到过镜子。
等等……
然而，托尔福特焦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遭了！传送阵即将关闭，艾米莉，我们必须赶紧进去！！你看那边！”
一旁的托尔福特连忙拉住艾米莉，急匆匆地说道，一边说，一边却对玖佚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玖佚立刻心领神会，想起先前看到的信封角，避开洛伊克的视线悄悄伸出手，却在他口袋里摸了个空。
没了？
怎么回事？
托尔福特却似乎没有察觉自己口袋里空无一物的事实，只是对他笑了笑。
玖佚一头雾水，耳边传来温柔的低语：
“你以为真的能时光倒流，把已经被摧毁的东西复原么？污染带来的错觉而已。”
洛伊克把玖佚的手臂抽了回来，微微用力，把他手腕捏得有些疼。
玖佚身体僵硬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有问必答屋里看到的托尔福特口袋里的信封是幻觉。
是托尔自己的幻觉影响到他，导致他也产生幻觉。
这岂不意味着被污染导致的视觉错误是会互相影响的……
玖佚顿时觉得事情比想象的更加棘手。
这时远处的灰雾忽然加快了速度不断聚拢，向着他们逼近。
“先走。这个带好。”
洛伊克提高了音量，说道。
玖佚匆忙收好铜镜，接着洛伊克便拉住玖佚往传送阵走，越过了艾米莉与托尔福特。
洛伊克打量着像门一样的传送阵，随即轻笑了一声，单手在空中劈开一股无形无色却扭曲了空间的魔法。
周围的暗红符文短暂碎裂再重组，紧接着还在闪烁的传送门便如同瞬间充入满格的力量，甚至从原本的单开门变成双开门，猩红的光芒照亮整个会场。
“走了。”
洛伊克扣住玖佚的手腕就向门内走去。
眼看灰雾已经从外面的门窗缝隙中倾泻进来，艾米莉和托尔福特也顾不上惊愕，连忙跟上他们。
轰隆隆——
传送门即将关闭，玖佚在慌乱中最后瞟了一眼身后，雾气中央紫电交织，电闪雷鸣，仿佛暴风天气时的天空就在其中，汇聚成一个个扭曲的云涡，翻滚着黑色气流。
外面满是死亡与黏湿可怖的气息，雨水的腐蚀性变得极强，草木腐败零落，房屋的墙壁与天花板也在不断碎裂，化作粉末，与他在那幅画中看到的景象越来越像，唯一的区别是，没有那些黑影。
玖佚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
……
“阿诺德小姐，我刚才就想问，您是神绘教信徒吗？”
传送阵在嗡鸣中关闭，他们在红光中不断上浮，艾米莉收敛了诧异的神色，目光锁定洛伊克出声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洛伊克挽着玖佚冷笑了一声。
“……因为您看不见。”
艾米莉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猜测。
玖佚：什么刻板印象。原来神绘教信徒大多是瞎子？
“你父亲也看不见？”
洛伊克收起笑容，冷淡道。
“我没有父亲，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艾米莉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我当然不是你父亲的教徒，不过那幅画的确和我也有些渊源。”
洛伊克微微挑眉，又看向玖佚。
刚刚那面镜子已经被玖佚收进了挎包。
“……这幅画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呃，阿诺德。”
玖佚听了洛伊克的话脑中还有些混乱，他从来没想到这幅画还能和洛伊克有关。
“也许是解决这次污染的关键，不过还少了些东西。”
洛伊克勾起一个神秘的微笑，指尖划过玖佚的锁骨，他没有回答玖佚的问题，转而暗示这镜子和海之泪作用相当，玖佚心里却越发不安。
一般洛伊克露出这样的笑容，往往意味着这家伙在打什么坏主意。
“好吧，听起来这次事情很麻烦。”
玖佚抓了抓头发，面上苦恼地说道。
这次好像比海神那次棘手得多，但其实是因为海神那次有埃里克帮他，才那么快解决吧……
不管怎么说，进到巫师学院之后，得先去图书馆一趟。
他还没忘寻找解契方法这件事，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那个，我们还有救吧？”
托尔福特小心地问道。
他似乎有些恐惧，从刚才开始脸色就变得苍白，衣服破破烂烂，好不狼狈。
玖佚见状感到担心，怀疑污染已经严重影响到他，可是上辈子明明托尔福特没有出事。
洛伊克不喜欢他，轻靠着玖佚没有说话。
艾米莉则看着玖佚，玖佚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绝望中的光芒。
他们都不想死，他也一样。
“嗯，有救，只要找到根源，就有办法解决，污染不是毫无缘由出现的，肯定有源头，也许来自艾丽莎……”
听到艾丽莎，洛伊克脸上微笑更甚，他侧过头，无神的双眼扫过玖佚手中的铜镜，以极轻的声音自言自语：
“源头啊，的确很让人好奇。”
玖佚听见了，不知道洛伊克又在打什么主意，努力维持面不改色，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总之，我可能要去别的地方，到时候有机会我会去找你们，如果有什么发现我们上去再说，对了，注意‘眼睛’，污染的媒介是视觉。”
既然污染的途径是“看见”，那真相一定也和眼睛有关。
玖佚沉思了一会儿，想到亚蓝斯被污染的人鱼不能上岸，污染消失那么亚蓝斯也会崩塌，刚才他眼睛里的污染消失，托尔福特身上的信也消失了。
如果他们都走光了，岂不是也就没有人再“看见”诺亚城，诺亚城难道也会消失吗？那平衡不是会被打破？还是说未来会被改写？
想到这点，玖佚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一旁比自己小了一圈的女版洛伊克求助。
“想问未来的诺亚城会怎么样？”
即使没有眼睛，洛伊克好像依然能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嗯。”
他点了点头。
“没有媒介的确会消失，但至少现在还不会，我的眼睛在那里看着。”
洛伊克的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柔软的金发拂过他的脸侧。
洛伊克竟然把自己的眼睛留在了诺亚城？！
玖佚眼皮一跳，这太冒险了，万一出事该怎么办？
可是他转念一想，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那些眼球权杖不可以吗？”
一旁一直沉默的艾米莉开口问道，她已经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些真相。
“可以啊，只不过诺亚城会变成它们眼中的样子。”
洛伊克淡淡道。
“你们是现在时间的人，解决了污染还要回来。到时候你们的世界会变成和它们一样，你应该清楚变成眼球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艾米莉听着洛伊克的话，焦躁地抠起自己的长枪，沉默不语。
“阿诺德……”
玖佚还想再说些什么，交流一下信息，洛伊克却打断了他。
“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不要像上次那样和无关紧要的东西走得太近，还有，相信你的眼睛。”
清冷温柔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他抿了抿唇，有些不乐意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着，一码归一码。
污染要解决，契约也要解除，真相他也想知道。
毕竟他很好奇那个和洛伊克有渊源的神绘教，以及在洛伊克儿时遇见的那个男人，弗雷尔。
这次和人鱼族那次可不一样，这次，他掌握的信息或许比洛伊克更多。
这样想着，玖佚看着眼前逐渐变得模糊的洛伊克，看着比他瘦弱、美丽、宛如神女的“她”，莫名觉得喉咙发紧。
知道了更多，明明应该高兴才对。
眼前的洛伊克和艾米莉三人越来越模糊，而玖佚马上就要离开去往属于血族的通道。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触碰到洛伊克的金发。
很顺滑，有些发凉，不像他的皮肤，若不圈住就会从指尖溜走，但是玖佚不敢太用力，怕扯断这纤细脆弱的长发。
脆弱？
玖佚一怔，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他们消失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上浮，即将到达血族区域。
刚刚他是产生了想要保护“她”的想法吗？
可明明那家伙那么强大，甚至不可理喻。
他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