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佚连忙低头问道。

“对啊，没想到你们竟然见过了，哼，我爷爷总是这样，提前看到了又不告诉我。”

眼球的瞳仁突然变大了一些，气呼呼地说着，瞪了眼还傻站着的玖佚。

“快进去啊，我有东西给你看呢。”

玖佚眉头紧锁，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不太舒服，但眼球一直催促，他只能先压下内心乱成一团的思绪，弯下腰走进门内。

刚一进去他就感到一股怪异的失重晕眩，差点没站稳，门内藏着一方足以让人神智迷迭的天地。

四周的墙上画着各种狂乱扭曲的笔触，色彩金红蓝白交加，像是拿刷子随意涂抹或泼洒出来的，迷乱而诡谲，似乎藏着无数人形却又被扭曲得不似人形。

而被墙包围的地面和天花板，嵌着两面巨大的镜子，互相映衬，整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这样的折射中变得颠倒错乱。

玖佚仰起头，掌心触碰到冰冷的镜面，突然好像神经被什么搅动了一下，突突跳动起来，后背渗出冷汗。

等等。

如果是镜子，为什么这里面的画不一样？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而在那个“自己”的身旁，挂着一幅和谐有爱的夫妻之作，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画作。

可事实上在他现在的身边，正挂着一幅诡异的画。

金色画框里一位体型巨大的女人正在生产，她后背的翅膀被折断，一群男人们用锁链捆住她的四肢，一边顶礼膜拜一边啃食着她的身体，无比渺小却面目狰狞。

他们双手浸泡在鲜红的血泊中，而在女人的下方，竟隐约可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儿头，似乎在努力从狭窄的甬/道中挤出来。

画面邪诡，仿佛真的有血流涌动，玖佚只是看了两眼便感觉被一股血腥兽性的残忍淹没，攥紧了拳喃喃自语：

“这幅画是怎么回事？”

“玷污神明，换取新生。下面的镜子是未来，上面的镜子是过去，所处即是现在。未来发生改变，天空女神的平衡打破。这些画面从未出现，直到你来到这里。”

老人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皮，在他耳边响起。

“……”

玖佚张了张嘴，不知该从何问起，脑中彻底乱成一锅粥。

他仰起头，果然看到天花板上的镜子里，生产的女人死了。

两个双胞胎婴儿降临，其中一个也死了，身体干瘪，那吸收了自己兄弟力量的婴儿长出翅膀，身形巨大，将周围朝拜的男人胡乱拿起来放在口中吞食，或是像虫豸般踩踏，看得玖佚有些反胃。

什么过去未来，难道是指他重生后所做的事情改变了未来，导致诺亚城出事？这能怪他吗……那好像还真是他的问题。

“……这些画是您画的？”

他沉默良久，决定先选择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问题。

“怎么可能是我爷爷画的，这是神绘教的主教留下的，也就是你现在住的那间旅馆的上一任主人。”

眼球刚从那些画里缓过神，她显然也没料到这些画面，这会儿才解释道。

“用神绘教的颜料画出来的画具有预言之力，当然能预言什么跟画的人有关，这些是主教大人的画，我的爷爷只是神绘教教徒，负责帮主教大人搬运画具和颜料。”

神绘教，玖佚上辈子并没有听说过，大概已经彻底落寞。

他想着，缓缓道：

“除了预言，还能吸收死人的灵魂，对么。”

眼球有些诧异：

“您为什么这么说？”

“梅尔夫人死了，我看到她出现在画里。”

眼球听到梅尔夫人的死，嗤笑道：

“噢～原来是我那最小的妹妹，她很幸运，没有魔力，所以也没有艾丽莎被盯上，可惜爱男人。你说得没错，如果是用神绘教的神明赐下的颜料作画，的确可以吸收灵魂。”

“那些自杀的巫师灵魂，也被吸收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噢，反正爷爷说这些画发生异变肯定是真的，其他问题你可以去问哈维，或者去巫师学院问马克。”

“好吧，对了，你之前不是还说画里有另一个世界么？”

玖佚觉得奇怪，同时在心里默默记住马克——巫师学院的院长。他还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去巫师学院。

“画里有未来的世界，也有过去的世界。”

老人拄着拐杖来到玖佚身边。

“但人无法承受未来与过去，而你作为血族窥视它们，同样是在冒犯神绘。”

说罢，他忽然颤颤巍巍地抬起手，递出一条白色的手帕。

第二次被老人警告，玖佚心里有些不舒服，低下头，却看到一抹血红滴落在帕子上，如泪水决堤般滴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其中有几滴落到了镜子上，一点点渗入镜子里。

一道扭曲的文字在镜面中渐渐浮现。

上面写着……

【腐烂已至，恶道将现】

血字仍然在浮现，老人看不见却似乎察觉到什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强行拽起玖佚的衣服把他推出门外。

“走，快离开，这里不需要你，不要再照镜子，不要留在诺亚！”

“啊？怎、怎么了？为什么？”

玖佚踉跄地跌倒在门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眶里已经浸满冰凉的鲜血，金眸蒙上一层纯粹的红，很快，他目之所及的世界也充斥着血红。

然而他没有再得到任何回应，耳边只传来砰的一声，老人关上了门。

玖佚愣了很久，不知道刚刚看到的腐烂将至是什么意思，好像是什么箴言，那显然没写完，可他已经没机会再看见了。

“哎呀，这么严重？看样子奥特斯大人排斥您，我们赶紧出去说吧。”

眼球这才悠悠开口。

奥特斯就是神绘教信奉的神明。

玖佚听出来眼球声音中的虚伪，后知后觉这眼球很可能是故意的，用手帕捂着自己刺痛的双眼，内心暗骂：

该死……这女人又利用我。

离开那间诡异的屋子后，晕眩感并未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和人血过敏时的症状有些相似，胃里泛酸，浑身冷汗直冒，头晕目眩。

“神绘教排斥血族？”

玖佚紧闭着眼，靠着墙随手扶着一个断裂的画框，冷静后问道。

“不知道，不过我听说神绘教的主教大人讨厌血族。”

“你明明知道……还让我去看。”

玖佚缓了缓，等血差不多止住了才睁开眼，冷冷道。

血已经彻底净透手帕，作为不会流血的血族，第一次失血那么多，强烈的饥饿感几乎令他的胃部不自觉地痉挛起来，针扎似的疼。

“抱歉嘛，因为必须要您出现，才能看清未来嘛，我和爷爷无法影响未来，所以看不见，而您可以。”

眼球努力压下语气里的幸灾乐祸，但玖佚还是听了出来。

……罢了，他已经习惯被讨厌，说到底只是合作，而且也确实获得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我先前确实骗了您，其实修道院一楼的画是神绘教的朝圣之作，灵魂进入那幅画便可以回到过去。谁掌控了过去，谁就掌控了未来，我不希望诺亚城因为天空女神的死而消失，所以请您帮我把那幅画带过来吧。

您也看到了，我们可以看见过去和未来。现在只有我知道该如何阻止这场灾难降临，而且这关系到您，还有我，还有这诺亚城成千上万人的命运，您这下愿意帮我了吧？”

玖佚带着眼球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默默听着耳边眼球循循善诱的话语。

“知道了，我会试试，你爷爷刚才对我说的话什么意思，他让我不要留在诺亚。”

玖佚将眼球放回原位，说道。

“不用管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容易糊涂。玖佚大人，我在这里等您的好消息，您可千万不要忘记，说起来，我的红发也帮了您一个大忙呢。”

眼球弯起眼皮，语气充满期待。

玖佚点了点头，不过依然觉得那个老人对自己态度好像格外恶劣，明显是不想让他掺和这件事，但现在他已经看见了，让他直接离开是不可能的，这反而让他更想知道，那幅画是怎么一回事。

走出有问必答屋前，他又瞥见那有些眼熟的画框，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神绘教那位主教大人叫什么，你知道吗？”

眼球眨了眨，看着那双因饥饿而变得格外冷冽的眼仁：

“哎呀，那位大人很神秘呢，这可是个值钱的消息，一般人还真不知道呢。不过既然您答应帮我，那我便告诉您吧。

我曾听我爷爷喊过那位大人的名讳，他叫，弗雷尔。”

……

叮铃铃~

玖佚推门走了出去。

太阳依然高挂在天空，无比刺眼、滚烫。

血帕在手中被晒得干硬，他却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