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是灵魂的窗户呢,说起来,您的眼睛真漂亮。”
眼球说完自己的遭遇后,换回了那清丽的声音,调侃道。
手中冰凉的瓶罐与玖佚此刻的体温相仿,他静静地盯着里面的眼球。
那清浅灰绿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蒙上一层阴翳,晦暗难明,一如玖佚此刻的心情。
他怀疑眼球是故意用那嘶哑的声音来让他感到压抑,缓了几秒,才从她所描述的那些灰暗的、充满嫉妒、憎恨、黑暗的经历中走出来。
“所以……这是你的眼睛。你曾是紫袍巫师,艾丽莎女巫挖走了你的眼睛,利用特殊的灵魂术法将你困在眼睛里做成法杖出售,眼球必须听从法杖主人的指挥,而你五年前逃了出来,现在通过这颗眼睛与世界接触。”
他将刚才理解的意思总结了一下,语气比刚见面时软了几分。
玖佚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这里大多巫师都使用镶嵌着眼球的法杖了。
因为这法杖里关着巫师灵魂,可以帮助法杖主人更快速地使用魔法,必要时主人还能用那些灵魂力量保护自己。
“但我是幸运的,是她成功的第一个,还是半成品,和现在你看到的其他变成眼球的可怜灵魂不一样,我还知道我是我,所以能逃出来。
你知道那女人失败了多少次,有多少生命被她摧毁么。在我身上成功之后,她花了大代价买了各种奇怪的孩子回来继续尝试,呵呵,据说那个女人后来成了什么公爵的座上宾,最后不还是死了,可惜竟然没死绝,灵魂还在,要不是你的出现,我还不知道那女人还活着呢。”
眼球在水罐里上下飘动起来,瞳孔微微颤动,流露出幸灾乐祸的恶意与惋惜,惋惜她口中那个恶毒的女人竟然没死绝。
“她为什么要研究灵魂术法?”
玖佚蹙着眉问道。
没想到艾丽莎成为人族第一大巫师,灵魂术法成功的背后竟然是这样的惨无人道。
“长生,当然还有各种利益。玖佚先生,灵魂的力量很强大,而且和魔力不同,魔力是借来的力量,但灵魂力量属于我们自己,那一定是最接近神的力量,虽然微弱,但它纯净,而且可以直接使用,不像魔力只是我们借用周围力量的媒介,用多了还会短寿。
谁不想使用干净的力量,就像神明使用神力,甚至……成神呢?难道您不想么?”
眼球弯起眼皮,直勾勾地看着玖佚。
成神,哈,这群人疯了吗……
玖佚听着艾薇拉的话,想起曾经在那本魔法书上看到过的文字,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艾丽莎是人族最伟大的巫师,这的确是足够“伟大”的发明。
但是,使用灵魂力量的代价,是背后千千万万生命的灵魂,何况,那真的是成神吗?
“不好意思,我不想。”
玖佚将目光从眼球移到她墙面上的那些器官、肢体等等各种标本上。
“这些你是怎么弄到的,还有那头红发,手臂。”
“我可以和您交流,当然也可以和其他人交流,这些当然是我让那些顾客们帮我弄来的啊,一点小小的预言或他们渴望的信息,就足够让他们为我跑腿,是不是很漂亮?”
“嗯。”
玖佚目光落到那些标本上,这回没再否认。
他不完全相信这个眼球,但眼下他的确是有事需要她,尤其有关艾米莉,他必须找到艾米莉,她很可能手上有研究解除灵魂契约的方法。
“对了,那旅馆的画到底怎么回事?”
他问道。
这是他这几天最大的疑问。
“旅馆?喔……您先按我说的做,我给您看样东西。”
“什么?”
“向前走,对喔,把那个蓝眼睛转向右边。”
在眼球的指挥下,玖佚转动了一个瓶罐,紧接着脚下便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原本的木地板自动向两边折叠,一道黑洞洞的密道出现在他眼前,尘埃纷乱。
“你要干什么。”
“您不是想知道那些画是怎么回事么?下面就有答案呢。”
玖佚并不太信任眼球。
“哈哈哈,您放心,我伤不了您,何况我还需要您帮我,又是艾米莉喜欢的家伙,我可不会对您做什么的。”
玖佚听着眼球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密道旁嵌着用来攀爬的金属栏,他弯下腰,一只手拿着装眼球的罐子,一手抓住铁栏,一路向下,逐渐被黑暗吞没。
……
“您相信命运吗?”
湿冷逼仄的密道中,眼球忽然开口。
“我现在可不是你那些客人。”
玖佚警惕着四周凹凸不平的泥墙,低声回应道。
眼球听了他的话,咯咯笑起来。
“您真的很有趣,很可爱,难怪他们喜欢您。”
玖佚扯了扯嘴角:
“你说的他们是谁?”
“您的神使大人,我姐姐,我姐姐的乖孩子,噢,好像还有别的,我看不太清……但我有种感觉,您本不该在这条命运轨迹之上。”
那握着罐子的手下意识绞紧,在听到细碎的滋滋声,玻璃罐即将碎裂前又缓缓松开。
啪嗒。
到地面了。
玖佚踩着地面确认是实地后放下心来,耳边再度响起眼球的话,这次眼球冷静的语调中夹杂了一丝慌乱。
“我是站在您这边的,血族大人,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您放心,我向来不会透露顾客隐私。”
玖佚垂眸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心脏砰砰跳动着。
不安。
虽然他不信任眼球,但不得不承认,这颗眼球恐怕真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在前世他的确不该出现在这里。
也许他应该更加警惕一些,毕竟外面的泽雅大陆存在太多异常而怪异的东西,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是太少了。
玖佚默不作声,走在黑暗的长廊中,不远处有一扇木门,长廊两边堆满了各种画框和画具,被尘土和蛛网遮盖。
走廊逼仄,他必须小心地跨过它们。
“亲爱的血族大人,能点个火么,我可没有你们那么敏锐的眼睛。”
眼球幽幽开口道。
玖佚反应过来,从包里拿出法杖,一簇橙红的火光跃然其上,终于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见到那柄法杖,眼球微微睁大双眼,什么也没说,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听久了像婴儿的哭泣。
那是她最恨的人的法杖。
玖佚已经对眼球这种疯癫的情况不会感到奇怪,何况他听完眼球生平经历后觉得被逼疯很正常。
毕竟,她常年忍受除了视觉以外失去任何其他感官的感受,一旦进入睡眠就会彻底失去所有感官,而那些完成品就是彻底失去感官、失去自我的寄居之本,由此失去意志。
这颗眼球的主人却坚持到现在,二十多年不曾入眠,如果一切是真的,他发自内心感到敬佩。
玖佚的视线逐渐被两侧散落的画框吸引,其中有一个断裂的金漆画框,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走近后他才发现这扇木门比想象的还要矮,上面沾满干涸凸起的颜料。
“里面有人?”
他问道。
“两短一长敲三遍。”
眼球说。
玖佚抬手敲了敲,咚咚、咚。
就在他敲完第二遍的时候,门开了。
一股刺鼻腐朽的气味飘出来,他皱了皱鼻子,低头看到一双空洞惨白的双眼直直地看着自己,瞬间僵硬起来。
那皱巴巴的脸倒是十分平静,似乎对有人到来毫不意外。
“艾薇拉,回来了?”
老人看向玖佚手中的瓶罐。
“对啊爷爷,我回来了,这是我新朋友,他叫玖佚。”
眼球笑着说道。
“嗯,我见过他,进来吧。”
老人点点头,拄着拐杖缓慢地转身。
这位老人正是玖佚那晚在旅馆大厅见到的那位……
竟然是这个眼球的爷爷!等等,那岂不也是艾丽莎的爷爷?居然还活着?
“艾薇拉,他是你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