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楹斜躺在床上,还穿着那身工作制服。脸半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小块侧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微沉。床尾还搭着换洗的衣物,大概是想歇一歇,结果她没撑住,就这么睡了过去。
如果说当初,他在朋友圈里得知她入职民政局时已足够震动,那此刻,他心里的波澜,远比那时汹涌。
他曾娇养在手心里的女孩,如今深入基层,独自生活,家务得心应手……
这些都是他从未想过的,亦是他不想看到的。
利斯言轻轻退出去,把门重新带上。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又想起那些他以为今晚会不一样的走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转身走回厨房,盛了碗饭,取了个干净的餐盘,把每样菜各分出一些,坐到餐桌前,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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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铃声响了不到两秒,池楹已经睁开了眼,近乎肌肉记忆,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人就已经坐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拇指划过接听键。
疫情期间,民政部门全面开通社会救助服务热线,这意味着需要夜间值班或呼叫转移至个人手机,随时待命。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是来自社区的救助咨询。
池楹听着对方的诉求,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摸出纸和笔……
结束通话后,池楹把写着关键信息的便签纸夹进桌上的文件夹里,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做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居然把利斯言给忘了。
她立即起身出了卧室,客厅的灯亮着,可人却不在。
她想也没想,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利斯言就接了,背景里伴着音乐。
“你人呢?”池楹问。
“我回去了。”
池楹没说话,远远地看了眼厨房内嵌式烤箱电子屏上的时间,刚过十点。
似是察觉到异样,利斯言把音乐关了。
“怎么了?”他问。
池楹犹豫了一瞬:“要是没走远的话,你可以回来一下吗?我有东西给你。”
他说了声好。
池楹所住的小区是八九十年代所建,车位有限,利斯言只能把车停在小区围墙外的窄巷里,下车后沿着门岗旁边的小门走进去。
老小区的路灯是老式的圆罩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照范围有限,大片的路面落在昏暗里。
他刚走进第二排楼栋之间的通道,就听见了轮子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
他循声看过去。
通道尽头,那盏唯一亮着的路灯底下,池楹正拖着两个行李箱朝他走过来。
她在路灯下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他面前,才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抱歉,这次我招待不周。”
利斯言知道她说的是晚饭的事。
她点的菜,都是他爱吃的。
“饭菜很可口,谢谢你还记挂着我的喜好。”他说。
她有些诧异:“你吃了?”
“嗯,吃了,每道菜都很合我的胃口。”
“那就好。”池楹垂下眼,把两个行李箱的拉杆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里面都是你送我的礼物,我请人做过保养了,你拿回去让人收起来就行。”
他看着那两个行李箱,隐隐猜到是哪些东西,钻石、翡翠、珍珠、各类高珠首饰……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哪些,他只知道大多数都在渣甸山的家里,池楹离开的时候,一样都没拿。
“我说过,这些东西送出去,就是你的。”
“我知道。可毕竟退婚是我提出来的,这些东西留在这里,就像一笔人情债。只要你说一句想见我,我要怎么拒绝?”
沉默的间隙里,她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利斯言,让我轻松一点吧。”
面对她,利斯言已经说不出任何回绝的理由。他总是忘记,她太年轻,前路充满变数。他只一味地替她铺上缎丝般华美的生活,想让她永远依赖他。
目光里,软糯的唇瓣还在张合:“除了这些,还有海外的房产,我也会联系陈锐,尽快处理产权变更……”
她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这潇洒之下的字字句句,像密集的尖刺,扎进心口,让他无法忍耐。
“行,就这样。”
打断来得突然,池楹愣了一下:“那……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不用,你回去吧,外面热。”他没打算再多说,拖过两个行李箱转身就走。
轮子重新发出的咕噜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扇小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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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楹自住的这套房,是池方伟离婚后回苏城购置的第一套商品房。
房子所在的老小区楼层不高,没有电梯,但胜在地段好,出行方便,一直是白领租房的首选小区之一。几年前,凌若君找人重新装修了一番,家具家电也换了新的,打算租出去。由于租金开得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租客。
池楹上班的民政局,离小区就两公里。为了早上能多赖会儿床,她搬回了这套老房子,甚至周末也懒得回东湖的别墅。
池方伟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每个周末都来老房子里,给池楹开营养小灶。
这周日,池楹睡到中午才起,一打开卧室的门,她鼻尖突然一痒,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正在餐桌上摆盘的凌若君听到了,抽了张纸巾送过来:“是不是鼻子过敏了?”
池楹摇摇头:“空调开得低,冷到了。”
在HK生活的那两三年,她习惯了‘中环温度’。白领多是正装上班,为了不出汗,兼保持清醒,办公室常年保持16度,利斯言也不例外,不论是公司还是家里,冷气都打得很足。
她洗漱完再回到餐厅,池方伟刚好把最后一道菜松茸鸡汤端了上来。
凌若君已经拿了碗开始舀汤,替某人邀功:“你爸呀,上午专程去乡下抓了只老母鸡回来,说要给你煲汤补补身子。”
池楹皱眉:“我不喝,这汤太油了。”
“我帮你把油撇掉就是了。”凌若君说着,又舀了一勺松茸放进池楹碗里,“你要是嫌油腻,尝尝这道盐水虾,吃起来蛮清爽的。”
桌子另一边的池方伟接话:“你单位那边,我跟你张叔叔聊过,有转编名额,他会想办法把你弄进去。”
池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爸,不用了。”
池方伟以为她想靠自己:“你要是想考编,也不是不行,但你知不知道现在热门岗的竞争有多大?难度不是一点点,再说……”
“爸。”池楹放下筷子,抬起头来,“我打算考港校的硕士,过完年我会辞职。”
饭桌上安静下来。
凌若君本来在喝汤,闻言也抬起头,和池方伟交换了一个眼神。
池楹认真地看着他们:“读完书我也有自己的打算,你们别替我操心了。”
池方伟沉默一会儿。
“是不是杨嘉明提的建议?让你去HK读书的?”
“嗯。”
“这小寡佬,哪都有他!”最后他啧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提升学历是好事,但要是考不上,就老老实实给我相亲去。”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初全家准备移民,疫情一闹,人没走成,闺女又突然跑去事业单位上班。池方伟的心思也跟着转了方向:既然留在老家了,找个家境不错的体制内女婿,也挺好。
有了方向,池方伟就行动了起来,疫情期间不便私人会面,他一边在自家别墅前的菜园子里浇水拔杂草,一边打电话重新联系上了之前积攒下来的人脉,四处打听条件匹配的优秀青年。
池方伟不知道的是,同样在给池楹张罗相亲对象的,还有谢乔之的太太于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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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疫情时有反复,但珠三角商界的社交已恢复了大半,社交场景也从室内转到了室外,高尔夫也顺势成了这一年最受追捧的商务社交方式。
谢乔之应隐秀高尔夫俱乐部之邀,参加一场企业家联谊赛。参赛的都是珠三角各行业的企业家,四组人,每组三位球员配一名球童,打完球后在会所中餐厅用晚饭。
秘书长在安排分组时,有意把几个核心人物拆开,确保每组都有能带动气氛的人。
谢乔之这组,一位是商界长辈,另一位则是个生面孔。来之前他已过目了一遍参赛名单,对方的家族在富豪圈里属前列。
显然其他人也都知晓这位生面孔的背景,看到分组名单,有人特意拍了拍谢乔之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小谢,组织上给你安排了个小朋友,你可得照顾好了。”
听到小朋友这个称呼,郑聿辰心里不太舒服。
虽然高尔夫是他热衷的运动,但这一场比赛,他压根不想来,跟一群连业余水平都未必够得上的中老年打球,有什么意思?可他不敢违抗他爸的意思,还是老老实实背着球杆来了。
谢乔之这一组,打得不算差,但也不出彩。
打到第四球时,谢乔之先开球,球停在果岭边缘,距离旗杆大约8码。
商界长辈打出右曲,球落进了沙坑。
轮到郑聿辰时,他选了一支8号杆,潇洒挥杆,球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旗杆旁边大约3码的位置,轻轻一滚,停住了。
商界长辈眯起眼:“哟,小朋友深藏不露啊。”
谢乔之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郑聿辰努力压住嘴角,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得意了一下。
他礼貌地回了句:“我只是运气好。”
打完球,四组人回到会所,赛事主办人领着众人去餐厅开席,谢乔之打了声招呼,表示先冲个凉再来。
等他冲完凉出来,途径会所的露天阳台时,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低头玩着手机。
谢乔之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不进去坐?”
郑聿辰闻声抬头,见是他,有些意外:“我不太会喝酒,出来透透气。”
谢乔之笑了一下:“你练了多久?”
“什么?”
“上果岭那一杆,那个距离,又是逆风,业余选手很少能打那么准。”
郑聿辰只好老实回答:“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每周都打,打了两年多。”
“那不错,有机会我们可以私下约球。”
“行!”
年轻就是藏不住,喜怒全显于面上。
谢乔之嘴角轻扬,又问:“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这么年轻就能独当一面替郑叔出来应酬,相当优秀啊。”
郑聿辰不以为然:“我爸也不是什么场合都放心让我单独来的。”
谢乔之笑了笑,跳过这个话题继续捧:“你现在开始接手集团业务了?”
郑聿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话匣子打开:“哪有,我爸给我两条路,要么相亲,要么进集团锻炼,我是没办法。”
“怎么?听你这意思,是不想相亲?”
“相亲有什么意思?”
谢乔之颇为共情地笑了一声:“你才这个年纪,就已经对谈恋爱没兴趣了?”
郑聿辰也跟着笑笑:“也不是没兴趣,只是能谈的就那几家,小时候长啥样都知道,太熟了,没感觉。”
谢乔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要不然我给你介绍?”
郑聿辰眉头一挑:“哥,当真?”
“那肯定。”
这张年轻的脸上闪过一瞬的迟疑。
“那……我想认识池楹。”
谢乔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怎么就看上她了?”
郑聿辰摸摸鼻子,声音含混:“就喜欢这挂的。”
裴咏诗因一档K歌综艺意外翻红后,陈年旧情被狗仔翻出来,全网都在吃利家太子爷利斯言的恋情瓜,池楹被波及,过往的照片一张接一张流出。那模样清纯,令郑聿辰起了冲动,彼时他不过20岁,正是血气方刚,欲望最烈的年龄。
“就非得挖别人的墙角?”
对于谢乔之的好意提醒,郑聿辰宛若没开智,更是理直气壮地反问:“都已经是前女友了,算什么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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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乔之是在一周后才让太太于笙联系池楹。
几年前,他们一行人在香格里拉酒店吃饭,于笙主动留了池楹的联系方式,说是等她生完二胎,两人有机会可以一起购物、喝下午茶。
池楹应下了,她知道这是‘太太社交’,表面上太太们约着一起嗨皮,实际上是一种隐形的关系维护。
更重要的是,太太社交还承担着信息过滤的功能。哪家太太在悄悄脱手限量高珠、奢侈包包,哪家太太突然愿意出席过去从不屑于正眼瞧的新晋富豪太太组的饭局,又是谁家太太出行已经从包机悄悄升级到了私人飞机……
只需稍一分析,夫家的资金链状况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种微妙下探,堪比商业尽调。
于笙主动要联系方式,是顺着利斯言的意思,默认了池楹利家未来新抱的身份,有心带她进入太太们的圈子。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坐完月子回国,池楹和利斯言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对于丈夫主动给郑聿辰搭线的举动,于笙不理解:“这事要是传出去了,你在利斯言面前要怎么说?”
谢乔之刚洗完澡,浴袍还松垮垮地敞着,他没说话,先俯低了头,把下巴凑到于笙面前。
于笙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热毛巾,敷在他下颌上。敷了约莫半分钟,她取下毛巾,用指尖蘸了铜钵里乳白色的剃须膏,在他下巴、两颊、上唇处均匀抹开。
空气里裹着淡淡的草本香气,这是英国私人定制的手工剃须膏,冷杉与佛手柑的前调,尾调是檀木。
谢乔之闭着眼,任由她摆弄。
银柄刀刃刮过之处,露出一片干净的皮肤。
于笙换了个角度,刀刃贴着他的喉结边缘轻轻一带,又刮下一道泡沫。
谢乔之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声,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于笙连忙收刀,嗔了他一眼:“别动,刮破了算谁的?”
他还是笑,一把搂过她的腰:“当然算你的。”
男人有时会有奇怪的胜负欲。
得知池楹接受了于笙的介绍,同意和郑聿辰试着接触时,谢乔之忽然就释怀了。
那个愿意一辈子当他情人的女人,那个在床上无数次说这一辈子只爱他的女人,最后拿了他一千万的分手费和一套豪宅,转头就投入了另一个富豪的怀抱。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有姿色的女人在这个圈子里流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不过,池楹是例外。
如今,池楹不再是例外了。
而那个女人,也不再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谢乔之一把拿走于笙手里的剃须刀,随手搁在盥洗台上,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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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聿辰加上池楹的微信后,两人聊得并不多。主要原因是池楹要上班,她没法像郑聿辰那样,跟在各部门副总后面转悠,表面是学习,实则摸鱼。
碍于疫情管控,他就算飞到苏城,也得先居家隔离一周才能自由活动。要是被他爸知道,他为了见一个连女朋友都不是的女人,不惜搭上半个月的时间在隔离上,非把他踢回英国不可。
郑聿辰到底没这个胆,好几次说要来见她,又没法兑现,一来二去,自己心里先虚了。
就在他挂不住脸的时候,池楹抛来一个扶贫资助项目的链接。他眼睛都没眨,大手笔捐了一笔。
捐完了,才后知后觉地问这钱是干嘛用的。
另一头的池楹看到这条消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他连项目介绍一个字都没看。
她懒得打字,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
大意是全国有三千多万农村学生,疫情期间学校停课,每天中午一顿有肉有蛋的营养餐也随之中断了。而大部分农村家庭因疫情断了收入,孩子的营养更加供不上。这笔钱,就是用来保障这些特困家庭的基本生活,尤其是孩子的口粮。
郑聿辰很快回了消息。
【池楹,你声音真好听。】
那一瞬间,池楹想把郑聿辰拉进黑名单。
大少爷接着发来一条:【孩子们真是太可怜了,下次再有这样的慈善活动,一定要第一个和我说。】
池楹只回了个笑脸。
扶贫资助项目是有针对性群发的,于笙也在列表里,她回复池楹,说自己捐了一笔,但不像郑聿辰那样不过脑子,她认真问了项目的执行细节,还额外问了需不需要他们给孩子们捐赠些上网课的设备。毕竟停课之后,上课全靠网课。她直言不敢想,那些孩子要怎么继续学习。
聊到最后,话题兜兜转转,还是落回了现实生活。
于笙提起自己怀上了第三胎,说最近人特别多愁善感,光是听到那些孩子吃不饱饭,就难受到想哭。
池楹却想起那个曾经在H家见过的女人。
她顿了顿,生涩地说了声恭喜。
交换了信息,于笙自然不会放过池楹,她笑着试探:“小郑跟你应该熟了吧?你们处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