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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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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穗大取消了毕业典礼。

姚思怡曾幻想过毕业典礼那天,拍下自己将学士帽高高抛向空中的瞬间,可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破了她的期待。毕业后,她进入家里的瓷砖厂工作,上班第一天就被塞了一串钥匙:仓库的、展厅的、办公室的……毕业照没拍成,她倒是先拍了堆满瓷砖的仓库照片,发到宿舍四人小群里。

周宁跨专业考研,顺利被京北一所高校录取为硕士研究生。向来话少的她,在四人小群里留了一句:“以后来京北找我玩 。”

何寄云一直没动静,直到八月,才单独给池楹打来电话。

“池楹,我要去英国读书了。我会争取留下来,以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

太过意外,池楹半晌未语。

尽管她心中有无数问题,比如,是那个男人资助她出国的吗?是她独自赴英,还是他们一同……

到最后,她只嘱咐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多带些口罩。”

何寄云痛快地应了声好。

没人问池楹未来作何打算,她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用为前途发愁,优渥的家境决定了她的未来海阔天空。

可没人知道,她早已在心里做了一个不太寻常的决定。

夏天将尽时,池楹的表姐豆豆生下女儿,因为疫情,家里不打算办百日宴。即便如此,池楹还是亲自去了表姐的单位,把百日礼送到她手上。姐妹俩在附近的公园里叫了外卖,边吃边聊,说起了各自的近况。

豆豆的丈夫在某局工作,疫情防控常态化后仍是单位骨干,常要下沉社区值守、参与排查。为了减少间接感染,豆豆出了月子后就带着满月的女儿回了娘家,一家三口见面只能靠视频电话。

池楹则平静地表示自己暂时不考虑移民。

池方伟得知女儿打算找工作,提前和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打了招呼,只要池楹愿意,可随时入职对方的公司。没曾想,池楹向民政局投递了电子简历。

这一年受疫情影响,民政系统为了补充基层力量,对外招聘编外人员。

闻言,表姐豆豆感慨不已:“你呀,总是让人出乎意料。”

不管是池楹退掉高嫁的婚事,还是选择这份薪资无法覆盖她物质的工作。

十一假期刚过,池楹就收到了入职通知。她第一时间在四人小群里,发了消息:姐妹们,我找到工作啦!

最先回应她的是姚思怡,周宁则到了傍晚才发来一个恭喜的表情包,至于何寄云,依旧没有消息。

池楹知道,自己人生中的一段旅程,至此真正画下了句号。

曾经共居一室的四人,终是奔赴各自的前程,不问归期。

/

利斯言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

玄关一盏感应灯在他进门时亮起,又在他换完鞋后缓缓暗下去。他把行李箱留在玄关,人走进客厅,坐进沙发里,闭上眼,试图小睡会儿。

利秉正去世后,律师公开遗嘱,大房坐镇香港主场,二房接手内地业务。自此,他常驻申城。

疫情之下,国内的高端综合体嘉利天地客流锐减、亏损严重,深市的旧改拆迁工程也彻底停摆。这次他亲赴深市,与区政府连开三场线上会议,对方态度依旧保守,让他再等等。

工作上的高压让他头痛欲裂,吃了药也不见缓解,他缓缓睁开眼,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进V信步数。

半年前,利斯言偶然听见分公司下属闲聊,说靠着这步数就能随时查看老家父母的动静。他举一反三,用在了前女友池楹身上。

她的步数通常很规律。

步数多,多半是在外头忙工作;步数少,大概率就是放假在家休息。

他就是靠着这串数字,窥探着她的生活。

可今天,数字是0。

哪怕她宅在家,也总会有几十步的波动。是手机没带在身上?手机没电?还是人不舒服,没用手机?

他眉心拧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想点进她的主页,想发条消息。可最终,他只是锁了屏。

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胸口窜起一阵烦躁。坚持不过几秒,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他给她的备注还是‘楹楹’,分手后,他无数次滑过这个号码,有时候是清晨醒来,有时候是出差回程的车上,有时候只是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申城夜景,看久了,就忍不住拿出来看一眼。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下去。

响了好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嗯?怎么了?”池楹困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利斯言眸光微微一动。

这样的声音,他有多久没听到了。

之前,他偶有几次出差深夜返家,即使他放轻了动作,她还是易醒,睡眼惺忪地望向他,然后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拉低,掌心软软地贴着他下巴和脸颊交接的地方。

“你回来啦……”

那些画面从他眼前闪过,像感伤的旧电影。

利斯言深吸一口气:“我做噩梦了,梦里有你,不放心,打电话问问你的情况。”

他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理由了。

池楹清醒了些,客气地回应他:“放心,我挺好的。”

“好,那就好。”

意料中的,谁都没再出声。

电话里传来布料摩擦声,应是她坐了起来。

“你最近好吗?”她问。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不太好。”

池楹啊了一声,没料到他回得这么实诚,这下,她倒有些接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问他哪方面不好。

利斯言垂下眼,想说,哪方面都不好。

他睡不好,半夜醒来,会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空枕头,要缓很久才能接受现实。

他吃不好,以前她不许他空腹喝黑咖啡,现在陈锐买什么他喝什么,有时忙起来,美式可以灌一整天。

他还想说,他最不好的,是总想起她。

可他们之间,已经不是能毫无顾虑说这些话的关系了。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换了相对轻松的语气:“主要是工作上不顺,疫情反复,很多项目都搁置了。”

池楹听进去了,真诚地安慰他:“嗯,疫情对生意肯定有影响,你别太焦虑,会慢慢恢复正常的。”

利斯言忽然觉得这通电话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聊两句,他就想问更多,再问下去,他们又会陷入死局里。

他克制住贪婪:“池楹,过几天,我去苏城出差,能见你一面吗?”

电话那头毫不犹豫:“好,我请你吃饭。”

她居然同意了。

他攥着手机,指腹摩挲着机身边缘,心跳快得发疼。

“你来苏城,提前说一声。”她又说。

“好,那你睡吧。”

“嗯。”池楹犹豫了一下,“你也早点睡。”

电话挂断后,利斯言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看着暗下去的那一小块屏幕,慢慢靠进沙发里,抬起手,按住了眼睛。

那一刻,他后悔没早点见见她。

/

池楹坐在工位上,正对着电脑一项项核对临时补助申请人的资料。

对面工位的同事刚从外面回来,正往手上涂免洗洗手液,边涂边看手机:“听说了吗?昨天霞屏路那边又新增了两例,都是从宁州市回来没报备的。现在社区那边压力大得很,科长说等下可能叫我们下去支援。”

池楹终于停下鼠标,偏头看向同事:“哪个社区?”

“不清楚,等群里通知。”同事叹口气,“这天这么热,穿防护服真受罪。”

池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审核到第四条时,发现申请材料不完整:一位来苏城务工的男子,因疫情原因工地停工,租住地封控,申请临时救助,系统里只上传了部分证明资料。

她翻出对方留下的手机号,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背景里有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讲方言的声音。

“喂,你好,我是民政局社会救助科的,请问是张成吗?”

对方声音也夹带方言:“是我是我。”

池楹:“你缺一个居住证明,再去社区开一个滞留证明,就写你因封控无法返乡,没有收入来源,一定要让他们盖章,这个别忘了。”

“房东回老家了,没办法配合我办居住证明,这咋办?”

池楹抿唇想了下,切换到备忘录,飞快打下几行字,然后说:“这样,你加我的V信,先把租房合同拍给我,我这边帮你申请走简易程序。”

“好好好,谢谢谢谢。”男人连声道谢,“真是麻烦领导了。”

池楹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申请信息,家庭成员一栏填的是妻子、女儿。

“张成,你家里有小孩是不是?”

男人哎了一声:“有,有个闺女。”

“多大?”

“一岁多。”

池楹把手机夹在耳边,手指在系统的特殊情况一栏里飞快敲下相关信息。

“这样,孩子的情况我等下一起报上去,看能不能让社区先送点孩子需要的物资过去。”

男人声音里隐带哭腔:“……真是太感谢政府了。”

池楹宽慰对方:“大人稳住,孩子才能稳住,材料发过来后我这边给你加急处理。”

挂断电话后,端起杯子喝水,才发现一滴水都没。

“小池,你可以啊。”同事从对面递过来一瓶半拧开的矿泉水,“我刚才听你问孩子多大了,还知道要转社区送物资。这要是我来,估计顶多提醒他补个材料就挂了。”

池楹接过水喝了一口,笑道:“也没有,就是电话里听到有孩子在哭,多问了一句。”

“多问一句可不容易,现在大家手上一堆事,能多想一层,就挺难得的。你入职还没满一年吧?这业务能力,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池楹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在学呢,好多政策也记不牢。”

同事啧了一声:“你就是谦虚,对了,你抓紧时间备考啊,争取一次上岸,这次的……”

话没说完,两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下。

是社区网格员群发来的通知:今晚七点开始,临溪社区开展全员核酸检测,需要各科室派两人到采样点支援,负责信息录入和秩序维护。

名单里,依旧没有池楹的名字。

还是没轮到她。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利斯言发来的消息。他没寒暄,直接说自己已经到了苏城。

这下勾起了她对那个深夜来电的回忆。电话里他说,过几天就来苏城出差,顺便见见她。原以为很快就能见面,却没想到,这一拖,竟拖到了两个月之后。

池楹和他约在了一家便利店附近。

/

夏末的夜晚,空气里仍有种湿热的燥感。

便利店不在交通方便的地方,而是嵌在一排白墙黛瓦的旧式民居底层。

店门正对一座三步宽的拱形石桥,利斯言索性站在桥头路灯下,同他一起的,还有个穿着白色老头背心衫的老人,坐在自备的小凳上,安静地钓鱼。

钓竿斜斜地伸向暗沉的水面。

在河道的尽头,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双手提着袋子,正沿着对岸的青石板路缓缓走来。

女人一头长发挽起,穿着浅蓝色制服衬衫和直筒长裤,腰身处无刻意收束,穿在她身上却服帖利落,看着比从前更清简。

她低着头,走几步,又侧身避了避石板缝里积着的水洼。快到到桥边时,她抬头张望了下,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和桥对面的利斯言对上了视线。

她整个人明显一怔,即刻回过神来,从桥那头绕过来,走到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一会儿。”

她戴着口罩,利斯言只能看到她的眉眼,可他不能多看,视线又移向她的耳垂。她耳后有一片皮肤特别敏感,以前他只要凑近一点,她就会缩着脖子躲。

利斯言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又缓缓握紧。

“池楹。”他喊了她一声。

她眼睫轻颤了一下,很快抬眸看他,“先进去吧,我买点东西。”

手持钓竿的老头不知何时点上了烟,灰白的烟缕在空气中徐徐飘散。

闻到烟味,池楹微微皱眉。

她快步进了便利店,在店里的桌椅上放下那两袋东西。

利斯言目光跟过去,隐约看出一个袋子里装的是打包的食盒,另一袋是蔬菜。

“晚上吃饭你想喝什么?”池楹问。

他想了下:“苏打水就行。”

便利店空间狭小,池楹侧身经过时,衬衫衣角轻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微弱的空气流动。

随之而来的,是他熟悉的香味,很淡,她用不了香水,洗护用品只用成分天然的。

他转头,看着她走进货架之间,在靠墙的冷藏柜前停下来,弯下腰,指尖在几瓶苏打水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挑了两瓶不同品牌的,又拿了一排养乐多。

他很快收回目光,转向窗外。

那个钓鱼的老头儿已经换了个姿势,钓竿搭在膝盖上,燃着的烟夹在两指之间,红点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

利斯言忽然觉得,这人大概也不在乎能不能钓到鱼。

很快,池楹拿着苏打水和养乐多回到桌旁,把东西塞进袋子后,她朝窗外抬了抬下巴:“这个阿公钓不到鱼的。”

心里刚闪过念头就被她说中,利斯言很是诧异。

他定了定神,侧头看她,这次是自然而然地对上了视线:“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从来不带装鱼的水桶。”

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缘由,他一愣,接着笑了:“也是。”

不过一秒,他反问:“你住这附近?”

不然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对,我住后面的小区。本来想请你吃弄堂里的一家私房菜馆,但他们家因为疫情不能堂食,只能打包了去我家吃,可以吗?”

“行。”他说。

池楹带着利斯言穿过巷子,拐进一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

家在三楼,她打开门,摘下口罩,再弯腰归置门口的鞋。

利斯言在她身后打量屋内。

这房子宽敞,意式风格简约有质感。

扔掉口罩简单消毒后,池楹拿了一双拖鞋递给他,“你随便坐,我去煮个米饭。”

私房菜馆的米饭她吃过,口感偏硬,利斯言对食物向来挑剔,这样的米饭,他很难咽得下去。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流声,利斯言走进去,把两个袋子轻放在岛台上。

开放式厨房里,她背对着他,正低着头淘米。水声淅沥,她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在轻薄的衣料下微微起伏。

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池楹忽然回过头来。

与他目光相撞的一瞬,她手下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了?”

利斯言没收回目光:“需要我帮忙吗?”

她偏头想了想,也没跟他客气。

“等下你帮我把打包的菜移到餐盘里吧,再把蔬菜放冰箱。”她说着,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我先去洗个澡。”

“好。”

池楹从厨房出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缓了缓,又交代了句:“餐盘在灶台左边的柜子里。”

“知道了。”他说。

她嗯了声,转身进了房间。

利斯言进厨房洗了手,将打包盒里的菜肴一一移到盘中,又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叠成三角压在盘边,再把蔬菜分类放进冰箱。做完这些,他望着桌上那两副碗筷,忽然有些出神。

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一起吃过饭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悄悄跳过七点半,电饭煲也早已切换到保温状态,细微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又过了半小时,屋里始终没有动静。

利斯言起身,朝卧室方向走过去,在门口停下来,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池楹?”

没人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一声:“我进去了?”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垂下来,指尖落在金属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将门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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