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往日一般,陆之道照常打开沈春非的书房准备被阅完的案牍。
他走到桌前时,一道醒目的翠光晃过了他脸上那道可怖的骨疤上。
已经为沈春非大人工作了两千多年的他早已不为琐事感兴趣。
只是,他似乎真的很少在沈大人这里见到任何新奇的事物。
他没忍住多瞟了一眼,桌子上的,竟然是一颗糖?
小小的糖块被那个小人影举在头顶,那糖块几乎比人头还大。
陆之道默默收回视线,那个女人他有印象,沈大人命他查过她的履历。
从常生簿上来看此人并无特别,他又特意去亲查,了解她是个人族道士,精通符箓枪法,有破幻本领,其师从青要山师尊。
而关键也在此,这位师尊的消息他几乎一点也查不到,从几个山野精怪口中得知他如今可能藏于山中一角,而这位神秘师尊的徒弟就在几月前却莫名下了山。
之后便流传了一些耸人听闻的吃鬼传说。
坊间倒不缺噬鬼之人的先例,但这位似乎倍受关注。
陆之道心中想到这里就停止了,现在他更要想的是如何高效处理这些案书。
改革一事早就潜移默化在了各个司衙内部,如大人上次开会所讲,等各个部门把新的改革方案传上并通过,幽冥就会开始真正的大改革。
他刚踏出了无名居的大门,便看到了大门前停着一辆过分高大过分招摇过分精致的马车。
车前挂着一只齐紫飘旗,上面写着一个“栖”字。
幽冥之神从来不同神界神仙。
比如这一位,在西方待了几十年才归来,同样是个不好惹的。
孟不栖。
人间惯将孟大人称作孟婆,还对大人赋予了各种传说。
而真正的孟大人——
马车帘幔低垂,纹丝不动,驾车的是个木雕似的黑衣童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车融为了一体。
陆之道脚步一顿,正要目不斜视地绕行。
“陆大人。”
一道女声自车帘后传来,声音并不高,带着几分慵懒劲,却令陆之道不得不站住脚。
“您家大人,这是不打算让我进门了?”
陆之道回身,对着马车方向一揖,姿态恭敬,语气却公事公办:“孟君见谅,沈大人确有要事外出,还需您在此稍等。”
“不愧是他沈大人的手下,”车内的女声轻笑一声,尾音被拉长,“无论什么客人来了,都只是在门外等着的份。”
陆之道无话可说,只是躬身肃立,正准备作个揖然后离去,只见远处幽巷的尽头,空气泛起水纹般的波动。
一道玄色身影,自虚无中缓步踏出。
恰好是沈春非回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一丝不苟的旧式墨袍,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与往日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周身之寒气退散了太多。
他一眼便看见了门前那辆招摇的马车,以及马车旁肃立的陆之道。
脚步未停,他径直走向大门,仿佛那辆华贵的马车和里面那位声名赫赫的孟君并不值得他停留片刻。
就在他即将与马车擦身而过、踏上台阶的刹那,一道女声自车内传来:
“沈大人回来了。”
车帘依旧未动,孟不栖的声音却清晰传来。
“见了老熟人,连个招呼都不打?”
说完,一只戴着黑色蕾丝长手套的纤手,轻轻挑开了厚重的紫色帘幔。
一把精巧的西式蕾丝遮阳伞探出,伞尖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暗哑的光泽。
孟不栖弯腰从车内出来,一袭剪裁极尽挑剔的深紫色天鹅绒旗袍,紧贴着她起伏有致的身段,貂毛领簇拥着修长的脖颈,她脸上架着一副小巧的琉璃墨镜,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线条完美的下颌和那抹似笑非笑的红唇。
她随手将小伞递给黑衣童子,另一只手扶了扶墨镜,抬眼道:
“无碍,本君早已习惯。”
说完,她就踩着那双鞋跟尖细的高跟鞋,步履摇曳生姿,却毫不顾忌地踏入了无名居的门槛。
陆之道站在原地,看着孟不栖大人和沈大人先后没入门内,面无表情默然离去。
无名居内依旧空旷冷寂,唯有穿过高窗的天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窗格,沈春非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案后坐下,既不看茶,也无寒暄。
孟不栖浑不在意,自顾自在厅中踱了半步,“老样子啊,无趣的很。”
琉璃墨镜后的目光扫过四壁空荡,最后摘了墨镜。
“我听说黎闻和巫阳见面了,”她一只胳膊抱住胸,一只胳膊搭在上面甩着墨镜,道,“黎闻这次又想作什么妖?上次他勾搭春之神女,害幽冥赔出去三座矿山、一库法宝的事儿,比蒋钦和祸害人,也没人管服他?”
“更何况,这家伙这次直接去见巫阳——巫阳,”她顿了一下,“现在什么样?”
沈春非指尖在冰冷的案面上轻轻一点。
“蒋钦此行神域会勘察些线索来,你不如直接问他。”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孟不栖嗤笑一声,一双过分明媚的眼盛满讥诮,“他?勘察?我怎么信不过呢,说不定和黎闻一样糟蹋谁家神女呢。”
她随意坐在身旁的空椅上,忽然想起了什么,眼里闪过恶劣的笑意:“哦对了,我回来只提前告诉了你,回头找个机会我去他床上放把火吓唬吓唬他。”
沈春非没有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依旧冷澈:“如今巫阳被锁灵链锁住,想必状态更比从前稳。如此也好,楚江王想要的是他的‘乱’,大概,他会赶在蒋钦前回来。”
“呵,”孟不栖抱臂,斜倚着书案边缘,“我还生怕幽冥被掀起什么波浪,想回来助你一臂之力,照你这么说也是省了——对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
“你化鳞一事,你处理的怎么样了?”
沈春非一顿,抬眸看向她。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