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你把那块木头物归原主。”
首先,她不同意,其次,木头自己也不同意。
所以,你愿意烦就烦吧。
青慈觉得自己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在与废话同舞,遂不搭理他了,绕过他兀自去寻找月凊露。
幸好她来时找衔祺借了一些来,解开贴在腰间那枚含着细微薄露的青瓷瓶,屏息凝神,静一息。
水,在五行为北,在卦为坎。
她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牵引,朝西北方向踏出一步。
沈春非立于原地,看她煞有介事地闭目、掐指、念念有词,最后竟真的选中了一条岔路,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
他的手臂依旧残留着她的温度,方才被他触摸的鳞片,似乎……痒痒的。
经由一番辗转,最终青慈穿过幽长走廊来到了一处冰晶所制的阁间,此处专置喜冷喜静的丹药清露。
只不过,这里的封印似乎并不像外人开放。
青慈抓了抓脑袋,回头。
还不错,好在这家伙一直跟在身后。
青慈盯着那层幽蓝光幕看了三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动。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挤出个标准到能拿去当范本的微笑。
“沈大人,这个封印,您看……”
沈春非垂眸看她。
“嗯。”
“……”
嗯是什么意思?嗯是“我看到了”还是“我帮你开”?
她等了三息也没有下文。
青慈把笑收了。
行。
她转身回到封印前,蹲下,从袖口里翻出一颗果糖,然后扔到嘴里,开始研究光幕边缘的阵纹。
嘴里还自顾自地嘀咕着,“切,求那尊菩萨还不及求这块糖,大不了靠我我自己也能把这封印解开。”
只是青慈蹲了一炷香,换来的结果就是腿麻了。
她换了个姿势,把糖咬得咯吱响,继续盯着那堆她根本看不懂的纹路发呆。
又过了一炷香。
她认命地站起来,拍拍裙摆,转身,那尊菩萨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
青慈走到他面前,仰头。
沈春非垂眼,等她开口。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又张了张嘴。
“……大人。”她挤出两个字。
他“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青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我真的不想求他”的念头压下去,换成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您公务繁忙,日理万机,百忙之中还抽空来监工我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令人感动。”
沈春非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这个封印,您能不能顺手——就顺手开一下?”
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一把拽住他袖子。
沈春非垂眼看了看那只手,没挣。
“你方才说,求我这尊菩萨不如求一块糖。”他的声音平平淡淡。
青慈动作一僵。
片刻后,她把脸别向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又从袖子里够出一块糖弯腰塞进他手里:
“那这糖给您吃。”
“……”
“求你。”
沉默。廊道里只剩下幽蓝光幕低低的嗡鸣。
然后,沈春非移步封印前,指尖触到光幕的瞬间,封印如水纹般荡开一道窄门。
青慈站在原地,看看那道已经敞开的门,又看看他。
“感谢沈大人!”
然后飞快地钻进了门里。
只见此处高高低低布列满了各种药露,月凊露就静静地悬浮在左侧中间的一轮玉盘之上,散发着淡淡的蓝光,仿佛凝聚了九幽所有的月华。
玉盘有些高,青慈觉得自己的身高似乎有些不够用了,她踮了踮脚勉强碰到了盘中莹瓶。
简直是一关又一关。
青慈左右瞧看,发现没有可以利用的原料。
啊……衔祺在就好了。
青慈有些不愿意,但还是抽出青纹簪,手腕轻旋,簪子尖端立马伸出了柔软可活动的枝条,不用青慈下达指令,枝条自己飞上了玉盘,将瓶子圈住带了下来。
目标之物到手,青慈自然美滋滋,看着手中那滴晶莹剔透的月凊露,“我就不信他墨夫子还会再拒绝我。”
终于出了封印,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对沈春非说道:
“走吧,我倒可以勉强陪你去取物。”
“我已取过。”
“啊?什么时候。”
“你打不开封印的时候。”沈春非又接着道,“你昨日骗我说今日入梦,就是为了找谢归安要月凊露?”
青慈哑然,这话怎么听着别别扭扭的。
她确实要入梦,但是入梦要符箓,符箓要原料,原料要墨夫子,墨夫子要月凊露——
她又不能把这一连串的说给他听,关键是要是让他知道她手头没有像样符箓,那她不就更是陷入险境了?
于是她撇了撇嘴。
“我才没心思骗你呢,这几日有事,办完了我自然会去入梦——到时你可不许再坏我好事了。”
风从栏杆外涌来,温的,软的。
她扶着雕花,发丝被吹乱。
沈春非站在她身侧,神情清淡,也不知为什么,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轻轻眨了一下眼,她看着眼前人,忽然想到很多——那个人也一样,声音也清淡。
“你说对了,我对你的,未知,和好奇。”
她看着眼前人,一股记忆涌现了脑海,闹得心事如温流。
“但你错的是,我不厌恶这种感觉。”
风灌满他的袖口。
“但你说我厌恶——那错了。”
栏杆外,云雾被风推着走,层层叠叠,漫过脚底又散开,她看着他身后浩瀚的云层与光幕,身后磅礴的水瀑与楼宇。
这风真软。
她好像……很久以前,也被这样的风吹过。
那时也有一个人站在身侧,说着什么,声音沉沉,她没认真听,只是跑过去,对着他笑,抓他身后的云。
那时候,风也是这样,吹她的发,也吹他的衣角。
“我说过。”
沈春非的声音很近。
“你我之间,分不开的。”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把他的话吹得格外清晰:
“所以往后有事,不必找旁人。”
记忆的潮水涌上来,淹过脚踝、膝盖、胸口——不是他。
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也曾站在她身侧,用这样平淡的但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另一个,也曾垂下眼睛看她,等她回应。
另一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青慈垂下眼。
风还在吹。
她没说话。
心跳却太响了。
她知道他和他不一样,也知道他的话绝非好意,她默默听着。
“来找我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