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贺被青慈解开符后，先是怔愣了一下，他缓过神后本想冲过去看看自己的妹妹怎么样了，却恍然间发现，倾耳一个眼神都没给便直接离开了。

他的心气似乎都被耗空了。

三人一路沉默，终于回到了兄妹的小屋。

“倾耳。”进了屋，青慈呼唤她的名字，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和这位好好谈一谈。

钟倾耳很瘦，她的肩背挺得依旧很直，只是有些僵硬。

“钟贺，你去烧些热水吧，再准备一些药膏。”关青慈回头对钟贺说道。

钟贺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想说什么，却忽然看到门口进来的那只呲牙的妖精，猛地一惊还是选择离开。

关青慈平静地对上它那双异色瞳孔，“好久不见了。”

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在鬼市。

妖精嗓子发出了咕噜的声音，很快又回到了黑猫形态，接着寻了个高处跳了上去。

黑猫与从前并没有不同，只是耳尖成了红色，生气时会抖落一身雾气。

“我现在是该叫你钟倾耳，还是尹蜜？”

她温柔地拍了拍钟倾耳身上的灰尘。

安静了不知多久。

“你认出了阿玄，”钟倾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所以，才认出了我。”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淡淡的、带着笃定的陈述。

青慈听后莞尔一笑，“对。你我二人交集不算多，单凭现在的你，我可能不会很快认出来。”

钟倾耳慢慢地转头看向了关青慈。

青慈这才发现，她的眼角红了。

她想起来自己初次和尹蜜见面时，那张带着灰尘却笑嘻嘻给她分享核桃酥的模样。

纯粹、美好。

她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你不想问我吗？问我的，”她稍稍顿了一下，“那些经历。”

青慈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她拉着坐下来，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你说出来的确会比憋在心里要更好。但你现在只需要做你想做到事情就好了。”

钟倾耳嘴唇微微颤抖，倒并非紧张或者恐惧，而是因为那么多的事情就在嘴边，她却不知道哪句要说，哪句能说，哪句想说。

“你说，我现在到底算什么？”也许是心底翻涌了许久，她最终却只是问道。

“如果你让我回答，尹蜜也好，钟倾耳也罢，既然再一次睁开双眼，就重新活一次吧。”

“你可以选择是否复仇，是否继续恨谁或者爱谁，人本来就被赋予了很多机会。”

“只是，我只见过你一次，我觉得，那时候的你很好，干净的眼睛，已经足够好了。”

青慈拉住钟倾耳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犹豫是因为亲自感触了，这个时候做你想做的就好了。”

钟倾耳闭上眼睛。这时黑猫从高处跃了下来，钻进了她的怀里，调整好了姿势，卧了下来，她开始说道：

“九岁时我的心智被人诱骗走，那个人叫徐己。”

“我是私生子，母亲生下我后因为愧疚自尽了。”

“父亲懦弱，徐己以他的命向我要挟，父亲对我很好，我不想父亲死。”

青慈说道：“你知道吧，它靠别人的心智续命，如今却已然成为了无识恶鬼。”

钟倾耳冷笑，“当年他的死，本就与父亲无关，母亲错了，可也是被他背叛——他本来就没有心。”

“可你当初无力反抗。”青慈安慰她道，“如今他拿了什么，就以数倍还回来。”

钟倾耳点了点头，情绪缓和了很多。

这时青慈也让钟贺进来，其实钟倾耳伤的不重，钟贺满眼担心，却还是一言不发。

“青慈姐，你回去休息吧。”她声音极轻极轻，“接下来，该回家了。”

-

钟倾耳表示自己能处理尹府的事，关青慈便决定先回家。

她脱下肮脏的衣衫，看见了铜镜中自己的后背。

只见后背上脊骨形状的金纹时隐时现，而一道醒目的青紫色伤口横在了她光滑的脊背上。

其实后背一动就会很痛，只是她刚才不好表现出来罢了。

“这个地方不太好上药……”她喃喃自语道。

于是她手心朝下控制住了一勺药膏，对着镜子给自己涂抹，涂抹均匀后她盖上了一层草药，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说来她也寒酸可怜，下山时之带了两套换洗衣物。

精力耗损不少，她盘腿原地打坐，默念《道德经》静心凝神。

再睁眼时，窗外天光已暗，不知时辰几何。

一抬眼。

“……”

“你来干嘛。”一遭又一遭，关青慈发现自己竟真不怎么怕这位“大神”了。

沈春非立于陋室之中，与周遭简陋格格不入。

“你，就住这里？”

“嗯。”

“还受了伤。”

“嗯。”

青慈又道：“既然你来了，那谈谈吧。”

沈春非却先上前一步，握住她手腕。

他掌心微凉，一股沛然精纯的灵力却如温润暖流，瞬间涌入她四肢百骸。只一息，比打坐两个时辰恢复得都多，后背隐痛也消失无踪。

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蒋钦的话在耳边回响，那无形的监视感此刻化为实体。她抽回手，深吸一口气。

“你干嘛这样做？”她问道。

沈春非抬眸。

下一刻，天地倒转。屋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片星海，脚下虚空，头顶是流转的璀璨银河，正是上次脱离颜知棠梦境后到过的地方。

“没有原因。”他语气平淡，随手一招，空虚中送来一套古朴桌椅，他从容落座，好整以暇地抬眼看她，“谈什么。”

“……”

关青慈无语了，他带她来这谈，就为彰显他们之间天堑差距？

沈春非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又强作镇定的神情，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抬了抬下巴，另一张椅子无声滑至她身后。

青慈坐了下来，然后问道：“这里是哪里？”

“之前我就说过一次，你的梦里。”

“可我又没有睡觉。”

“它有另一个名字，叫灵枢境。”

关青慈惊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回头看向这片自己不甚了解的世界，一边观赏一边感慨道：“还挺好看。”

灵枢境，简单说就是每一个灵体意识与潜意识的夹缝中，自然开辟出的一小块私有灵性领域，理论上人人都有，只不过凡人之躯灵枢混沌未开，大多终生无法进入。

通常来讲，灵体法力越高强，他的灵枢空间自然也就越大。

而这里，目光所及，是无垠的、缓缓旋转的星海，无数或明或暗的星辰碎屑如流萤般在身周漂浮、聚散，远处有星云如轻纱弥漫，流淌着静谧的青蓝色光晕。

关青慈沉思良久，而后说道：

“不愧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