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紧了门。
青慈让钟贺把头巾取下。
“松手,我看看。”
钟贺纵有不愿,奈何走投无路,只好视死如归般取下那层蒙羞布。
只见那麻布之下,竟是一对迅速生长着的山羊角,皮肤上泛起了上许白色绒毛,原本端正的嘴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拱起、变黑,两只耳朵开始向下耷拉,一双眼睛闪着不属于人族的影性寒光。
【嚯!好丑!】
身后衔祺看到了立马露出嫌弃表情。
青慈一眼明了,是妖脉苏醒的迹象。
这家伙竟有这样一出身份,还想瞒住她。
这样一出身份,她转眼又看向那对还在不停生长的长角。
这不是——这不是第一次在梦里时,明颂头上的那顶角吗?
“嗬……道长,”他口齿不清,声音粗哑,“憋、憋不住了……感觉脑子都要变成浆糊了……就想、想用角顶人……”
“躺下。”她收起满腹震惊,一把将人摁倒在空地上,“衔祺,快绑住他。”
钟贺一躺倒,身体立刻开始不自觉地抽搐,四肢似乎都想往躯干缩拢,皮肤下的肌肉诡异蠕动。
“冷静,用意念克制住。”
可来不及他克制,钟贺双眼似乎重新洗了一般,只见房间里竟还多了一只木头怪物,那怪物身后长出数条藤蔓,见他后咧嘴一笑。
【嘻嘻。】
下一秒,他被绑了个严严实实,一动不得动。
而青慈从自己的布袋里摸出一把干枯的、带着庙宇香火气的艾草,又翻出一小瓶混了朱砂的烈酒。
“有点疼,忍着。”
她咬破自己指尖,滴了三滴血进酒里,混合艾草点燃。
一股混合着血腥、焦糊和奇异清香的烟雾瞬间腾起。
青慈屏住呼吸,手指蘸着燃烧的混合物,口中念叨着什么,以极快的速度在钟贺额头、心口、四肢画下禁锢妖血的符文。
符文落下之处,皮肤发出“嗤嗤”轻响,钟贺痛得闷哼,但肌肉的异动明显减缓。
青慈下意识去够头顶木簪。
可摸到了才反应过来,不是青纹。
“你的青纹枪有何用,它便可胜过它。”几个时辰前的对话犹映耳畔。
这厮该不会骗我吧。
她不自觉想到。
可她还是屈服,将簪尖悬在钟贺眉心。
“引。”
簪中山峦虚影微亮,一缕精纯的建木清气被强行引出,缓缓注入钟贺灵台。
钟贺浑身剧震,拱起的鼻梁慢慢缩回,绒毛一点点退去,呼吸渐渐平复,那双巨角也渐渐消失。
青慈看他症状缓和,舒了一口长气。
还算老实,起码这事上还没太过卑鄙。
半晌,他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虚弱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只剩下满满的余悸。
“我……我是不是没救了?”
青慈擦了把额头的汗,看了看簪子上暗淡了一丝的琉璃叶。
“以后每天去太阳底下晒两个时辰。”
钟贺默然半晌。
“还不肯说?”青慈一边擦手一边道,“平生嫌恶妖精,原也是精妖之后。”
“我恶心这半身妖血。”
“是图腾。”钟贺叹了口气,最终决定和盘托出。
“那妖精寻我二人便是为了图腾。”
“妖绘图腾?”
“世人皆言颜家犯下舀天之罪,早已断后——我兄妹便是颜家后代。”
如震雷贯耳,青慈瞪大双眼,“也就是说……”
钟贺点了点头,“祖宗当年被迫嫁给了一只羊妖,并诞下一子。”
记忆里那个声称要浪迹天涯的天真少女与这句悚言重叠,青慈觉得大脑真的很不够用。
“那你的症状可是世代遗传?还有倾耳呢?”
“并非,每隔两代才会显现,我只庆幸,倾耳幸好并未如我一般……”他忽拍了一下大腿,“只是那图腾我根本寻不到,无人能寻,那死妖精也不知何时才肯罢休!”
“我来寻你,也是走投无路了,你说你要除邪扬清,倾耳状态又不好,你要我如何是好?”
青慈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一副老者神情,心中却算了起来。
颜家被灭门,颜知棠因走失捡了一条命,却被卖给羊妖当老婆,颜知棠明晓真相后承袭了图腾秘法,先是试图刺杀皇子,未果丧命,便化身魇鬼引诱后人入梦以报恨。
事到如今,全顺下来了,青慈拍手。
她欣喜地看向衔祺。
后者却有些疑惑和沮丧,【真是如此,那这样的法子又不能真的报仇……】
青慈回神,再度收起喜悦,这样的猜测其是没多大用处,况且仍有许多疑问未被解决。
她回忆起梦境中的每一个场景。
钟贺见这女道长一会儿朝一边傻笑,一会儿又皱起眉,疑惑地朝她挥了挥手。
“算了,你好些了吗?可否带我去你家一观?”
可二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走到家中时,竟是空无一人。
钟贺急得原地转圈。
“你先莫急,这里没有打斗争扎痕迹。”
说完,她注意到卧房角落躺着一只枣核。
青慈蹲下身捡起那颗干瘪的果核,“她回来了。”
—
“明道不通,暗道潜行。”
她所说得暗道,无他,唯跨山路绕行也。
前不久二人脚还未踏进寺内,便莫名被一个扫地小僧硬生生性在门外,嘴上还振振有词道:“今日寺内不待外客。”
出了寺庙从庙外山林中穿行,她还记得那妖僧密道所在位置,只需翻墙进便可。
可凡事怕巧。
青慈正穿过那片荒林时,不慎踩中塌坡,人竟直接从坡上滚了下去。
青慈吓得连忙双手护头等待落地,直到她抓住了斜坡上的歪树缓缓停靠,望向不远处的崖岸旁。
竟然是钟倾耳。
她身着一袭素衫直直地挺立在崖边,松散长发于风中随意飘动,美目动人,却无任何情绪,青慈盯着她的那双眼眸。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了。虽然她依旧面无表情,可是这次她的眼中不再是空洞的了。
钟贺见后立马要追上去,却忙被青慈拽住了手臂,示意他噤声而观。
只见那老妖僧笑得慈善,两手叠拄于手杖上,声音时而低哑时而尖锐,
“明大局懂事理,好孩子,好孩子啊。”
他忽然又拍了拍自己光亮的脑门:“哎呀,老衲还真是傻了,唉,你说我抓你哥,有何用,啧啧。”
“走吧,好孩子,同我回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