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胁?针对她个人?”
他当时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强烈的慌乱与担忧,瞬间窜遍全身。那种感觉,远比在法庭上被她击败来得更猛烈,更不受控制。
她怎么样了?害怕吗?那个在解剖台前冷静自持、在法庭上锋芒逼人、在资料室里因他靠近而瞬间僵硬、却又会因为一份三明治的口味而流露出细微波动的女人……在面对直接的人身威胁时,会是什么样子?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苍白的脸色,和那双清冷眸子里强装镇定、却可能泄露出一丝脆弱的光芒。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强撑着,用理性的外壳死死包裹住所有软弱的可能,独自承受那份恐惧。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她,超出了对一个“临时合作者”或“对手”的范畴。
十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过往连同那个决绝的背影一同封存在心底最冷的角落。他带着被“判决”的不甘与怨愤,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以为再次相遇,可以用同样的冷静甚至冷漠,让她也尝尝被“对待”的滋味,平衡内心那份失衡已久的天平。
可事实呢?
看到她在专业领域散发出的耀眼能力和坚定信念,他无法抑制地心生敬佩;看到她遭遇潜在的生命危险,他不受控制地感到担忧甚至……愤怒,一种想要揪出幕后黑手、将其撕碎的愤怒。
资料室里她纤细腰肢的触感,和她耳根泛起的、与她平日冷漠截然不同的薄红,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他的感知里。那份他鬼使神差买下的、依照她十五年前口味准备的宵夜,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他从未真正忘记那些细节,那段过往,那个人。
他烦躁地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一角,那张被压在几份文件最底层、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卷曲的旧照片上——那是他高一那年,在赢了校际篮球联赛决赛后,她悄悄挤过欢呼的人群,往他汗湿的手里塞了一颗她最爱吃的薄荷糖,然后被起哄的队友推搡着,红着脸一起拍下的合影。照片上的她,脸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在刺眼的阳光下笑得有些腼腆羞涩,与现在这个清瘦冷冽、眼神坚定如磐石的模样,判若两人。
时光改变了她,也改变了他。他一直固执地恨着她的“不喜欢”和“冷酷”,却从未真正冷静下来,去深究当年她突然离开的真正、全部的原因。直到她在法庭上抛出那根决定性的肋骨,直到她此刻因执着追寻真相而身陷险境。
他是不是……一直都错了?是不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了十五年?被他的骄傲和怨恨蒙蔽了双眼?
周承砚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办公室特有气味的空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他为王海辩护的、已经被事实证明漏洞百出的初步策略草案,几乎没有犹豫,将其对折,再对折,然后用力地、彻底地撕成了碎片,扔进了角落的废纸篓,仿佛也撕掉了某种过去的固执。
他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不仅仅是关于李强的死,关于“蓝湾”的黑幕。
更是关于,十五年前,她究竟为什么,会用那样一种方式,判了他“死刑”。那背后,是否隐藏着他不知道的、她也从未言说的……秘密与重量。
夜色深沉,两处孤独的灯火,映照着两颗都无法再平静下去的、充满了疑虑、担忧与重新审视过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