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光在跳闸后几分钟内恢复了。值班的电工赶来排查,结果是外部电箱一个简单的、却难以追踪具体来源的短路故障,像是被什么小动物或者人为故意造成的。走廊里的脚步声,经随后赶到的安保人员核实,是接到其他科室跳闸报告后赶来统一查看的巡逻人员。
一切似乎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一次意外的短路,一个尽责的保安。
但沈知微知道,那不是巧合。那通电话里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威胁,与紧随其后的、恰到好处的黑暗和脚步声,像两条交织的、吐着信子的毒蛇,缠绕在她的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与寒意。林涛在接到她的紧急电话后,坚持派了车将她送回公寓,并在楼下安排了便衣人员值守,气氛一时间变得凝重而紧张。
公寓里空荡而寂静,充满了独居的冷清。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暖黄色的落地阅读灯,将自己深深地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仿佛想要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却丝毫照不进她此刻心底的冰冷与后怕。
她抱紧双臂,指尖冰凉,那通电话里威胁的话语仍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下一个需要法医来验明正身的,恐怕就是你自己了。”
她见过无数死亡,解剖过各种死因的躯体,早已习惯了与死亡为伴。但如此直接地、赤裸地面对自身死亡可能降临的阴影,感受那种针对个人的、藏在暗处的恶意,还是第一次。死亡从客观的研究对象,变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恐惧是真实的,像细密冰冷的针,扎在皮肤上,渗入骨髓。
但比恐惧更清晰的,是一种被彻底挑衅后燃起的愤怒,和对追寻真相更加坚定的、不容动摇的执着。对方越是狗急跳墙,动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越是证明她触碰到了他们最敏感、最致命的神经。李强不能白死,那根肋骨上的指痕所代表的暴力必须有人负责,父亲当年蒙受的冤屈更不能永远沉埋。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向了资料室里那只稳稳扶住她的手,和他掌心透过衣物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温度;飘向了那份划掉香菜和洋葱的、带着某种笨拙关怀的三明治标签。
周承砚。
这个名字此刻带来的心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难辨。十五年前的决绝离别,法庭上的尖锐对立,资料室里的尴尬贴近……以及,他昨夜沉默却精准的记得,和今天在会议上,他看向她时,那双深沉眼眸里难以辨明的、似乎超越了单纯对抗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自己当年那句冰冷的“不喜欢”,早已为那段模糊而短暂的青春情愫画上了彻底的句号。可当他再次出现,带着积压了十五年的质问与寒意,她却隐约意识到,那个句号,或许只是她单方面用力画下的。而在他那看似坚固的怨恨铠甲之下,可能也藏着未曾完全熄灭的余烬。
而今晚,在真实的、赤裸的恐惧降临时,在独自面对这空荡房间和窗外无边黑暗时,她发现自己竟然会……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身影。不是作为对手,而是作为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同伴”的存在?这个认知让她心烦意乱,甚至感到一丝恐慌。
她用力闭上眼,将脸埋进并拢的膝盖,试图阻隔外界的一切,也试图压下内心翻腾的不安与混乱。疲惫如同冰冷的海潮般涌来,将她彻底吞噬。身体是累的,心更是沉的。
城市的另一端,恒诚律所顶楼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周承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却无法温暖内心的都市夜景。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他松了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却依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他刚刚挂断电话。打给几个在相关部门、消息灵通的朋友,旁敲侧击地询问“蓝湾”项目背后更深的利益纠葛,以及王海可能接触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物。得到的反馈零碎而模糊,但拼凑起来,都指向这潭水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要浑,背后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操控和掩盖。
林涛在稍早前,用简短的、官方口吻告知了他沈知微遭遇电话威胁及办公室跳闸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