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河对岸,雾气弥漫,隐约可见蜿蜒的队伍在缓慢移动——那是等着喝汤、过桥、投胎的魂魄。
褪色滩。
他又回来了。
但煌不在。
冉秋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远处——
“哎……你们看那边……”
一个尖细的声音率先响起,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鸡。
“那不是那个艳鬼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懂什么。”第三个声音压低了,透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意味,“艳鬼嘛,情债太重,哪那么容易消?”
“啧啧啧,瞧那身段,那脖颈的弧度……”有人咂嘴,声音里带着令人不适的黏腻。
“可不是,死了都藏不住。”
细碎的议论越来越肆无忌惮。那些游魂似乎忘记了上次的教训。
“吵死了,都给吾闭嘴。”
那些游魂瞬间像是被一刀斩断的琴弦,戛然分离。
“冉……秋……我果然不能原谅你。”
雾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
冉秋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踉跄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雾气。
求你,不要是幻觉。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来隐约的、熟悉的、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的气息。
终于,雾散了。
一头龙,从雾气里缓缓走出来。他在距离冉秋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垂下巨大的龙首,望着那个站在风里的人。
“冉……秋……”
煌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果然,还是把你吞掉,我才能放心啊。”
冉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虽然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已经弯起来,那张苍白的脸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光彩,像是被什么从里面点亮了。
“可以哦,你想怎样对吾都可以。”
他微微扬起下巴,露出白皙的脖颈,那个姿态太过坦然,坦然得像是在邀请。
“啧。”
然后——
冉秋再一次被吞进龙肚子里。
*
冉秋被那巨大的舌头卷着,滑过狭窄的食道,最后落进一个柔软而温暖的空间里。
四周是柔软的、微微蠕动的壁,散发着淡淡的、类似硫磺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不像之前那几次充满压迫和恐惧,这里像是一个温暖的巢穴,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冉秋躺在那里,感受着四周传来的、属于煌炎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耳膜,也撞击着他的胸腔。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傻瓜。”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周围柔软的壁,“还是这么笨。”
外面,煌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胃壁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抗议。
冉秋笑出声来。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然后开始打量四周:胃壁上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结着薄薄的一层黑垢,散发着淡淡的腐臭气息。那是饿鬼道留下的印记,是无数年来吞噬各种执念、残渣、甚至魂魄后沉积下来的污秽。
冉秋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什么东西都吃啊,搞得这么脏……”他嘟囔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坐起身,伸手戳了戳旁边的胃壁。
“喂,有抹布吗?”
煌炎的意念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困惑:“……什么?”
“抹布。扫帚。水也行。”冉秋很是一本正经的说,“你这肚子里太脏了,我看不下去。”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胃壁剧烈蠕动起来,像是龙在外面笑得打滚。
冉秋的脸黑了。
“笑什么笑!我是认真的!”
胃壁蠕动了很久才渐渐平息,然后,煌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没有。”
“那就我自己想办法。”
冉秋说着,开始动手。
他撕下一截嫁衣的袖子,反正这衣服不知是什么形成的,总能源源不断地恢复原状,他沾了点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的液体,开始擦拭胃壁上的污垢。
一下,两下,三下。
那些陈年的污垢被一点点擦去,露出下面原本的、暗金色的光泽。然后,他感觉到煌炎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唔……”
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闷哼,钻进了冉秋的耳朵。
冉秋的眉头动了动。
他没停下,只是换了个角度,继续擦拭旁边那块更顽固的污渍。这一次,他不得不把整个手掌贴上去,用力按压着来回摩擦——
“嗯……!”
这一次,那闷哼声清晰多了。伴随着那声音,四周的胃壁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刺激到,骤然收紧,把冉秋整个人裹得更紧了些。
冉秋被那突如其来的挤压弄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拍了拍旁边的胃壁:“喂,放松点。”
胃壁顿了顿,缓缓松开。
但那种隐隐的、有规律的收缩还在继续,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冉秋盯着面前的胃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