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枚龙蛋,被冉秋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而方朴背后的那位终于坐等不住了,他们开始行动了。
那是一个月后。冉秋尚未完全恢复,身体虚弱得连站立都需要扶着墙壁。但他还是挣扎着去往地下龙宫。
他想去看看煌炎。
然而,当他抵达那个巨大的洞穴时,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
石壁上布满了深深的爪痕,地上散落着暗金色的龙鳞——有些还带着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和某种令魂魄战栗的、暴烈的能量残留。
龙,不在了。
冉秋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巢穴和散落的鳞片,他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来的,是一口暗红色的血。
“煌……炎……”
他喃喃地唤着那个名字。
没有人回应。
从此以后,冉秋变了。
下属们发现,公主殿下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沉,越来越……不可捉摸。她的眼神经常是空洞的,看向任何人时都像在看一件工具,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消耗品。
但一旦有人提起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会骤然燃起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先是那些曾经参与“龙之子”谋划的人,一个个莫名其妙地死去。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在睡梦中,死状安详得诡异。没有人知道怎么下的手,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一定是他。
那些还活着的人,人人自危,抱团自保。但他们越是抱团,就越是激怒了她。
方朴跪在她面前,苍老的身躯因恐惧而颤抖。
“公主殿下……龙的下落,真的无人知晓……我们也在找,一直在找……”
冉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是吗?”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消失在阴影深处。
那天夜里,方朴的密室里多了三具尸体——都是当初参与谋划的核心人物。而方朴自己,在墙上发现了一行用血写成的字:
“下一个,是你!”
*
在这座冰冷空旷的宫殿里,时间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摊在地上,流淌得毫无痕迹。
冉秋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子变得这样模糊了。他只记得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反反复复许多次,久到他甚至开始恍惚——那些记忆里的片段,究竟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他登基了。
就在龙消失后的第三个年头。
那一天,文武百官跪伏在殿前,山呼万岁。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双空洞得几乎失去焦点的眼睛。
*
同时,孩子们也长大了,都出落成英俊的半大伙子了。
七个半大小子,出落得一个比一个英俊。他们有着和染秋一样精致的五官,轮廓却更硬朗些,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龙族的凌厉。最大的那个已经和染秋差不多高,最小的也到了他鼻梁那,一个个站在他面前时,像七棵挺拔的小白杨。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最初那段日子的。
每天深夜,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安寝时,他会独自穿过重重回廊,下到那座寒气刺骨的龙宫里,守着怀中的七枚蛋,一坐就是一整夜。
直到有一天,龙蛋统统裂开了。
一个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脑袋,正从裂缝里探出来,用一双尚且蒙着白翳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哭出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拭去那小东西脸上的黏液,温柔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你……长得真像你爹。”
冉秋亲手喂养它们,亲手教它们爬行、吞咽、发出第一声稚嫩的龙吟。那些夜里,他蜷缩在冰冷的龙宫里,怀里挤着七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感受到那微弱的、属于活物的温度,竟会觉得——
这世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但现在龙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没有人知道煌炎的消息。而那些得逞的野心家们也都默契地缄口不言,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走漏风声,等待他们的就是更惨烈的报复。
但冉秋在之后的某一天,他忽然“知道”了,通过那个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契约。
原本微弱的感应,在某一个瞬间,彻底断了。干干净净的,仿佛另一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冉秋站在城池的瞭望台上,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空,久久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到夕阳西沉,站到夜幕降临,站到星辰布满穹顶。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地下龙宫,在那些曾经属于煌炎的气息里,蜷缩成一团。
他双眼干涸。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死了。
万念俱灰。
这个词,冉秋终于懂了。
那就……一起毁灭吧。
*
他开始放浪形骸,喜怒无常——
日日不理朝政,夜夜笙歌。
陛下醉酒后砸碎了先帝留下的玉如意,碎片溅了一地,却大笑着踩过去。
陛下在御花园里赤足狂奔,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宫人们跪了一地,没一个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