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赤着脚,跟在浅浅的水流边跑,大人喝骂“莫把渠沿踩塌了”,他们便咯咯笑着散开,隔一会儿又聚拢。
冉秋正蹲在村庄口加固渠口,他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出,眼下两弯淡青,连背影都透着熬干了精气神的单薄。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修长的手指稳稳当当,一块一块地清理,像在做什么顶要紧的事。
“冉秋哥。”
他回头。
是个半大孩子,八九岁模样,剃着光头,只在顶门留一撮细细的短辫,用红绳扎着。娃子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却洗得干干净净的黑陶碗,碗里是半碗稠得立筷不倒的粟米粥,粥面上卧着两筷子腌得发黑的萝卜干。
“阿娘说,你忙一早上了,叫我给你送过来。”
冉秋怔了一下。
那孩子已经把碗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细瘦的脚踝在渠边差点打滑,晃了两晃又稳住了,头也不回地蹿出院墙拐角。
傍晚时分,渠首的人渐渐散了。
暮色四合,天边烧完最后一把火,转成青灰。
冉秋收拾了木片和自制的水平尺,正要往回走,突然,他停住了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征兵……”
“……每家每户……”
冉秋的眉头微微蹙起,于是他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王老爷站在最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盖着朱红官印的纸。
“王老爷,这……这上头说的啥?”一个妇人忍不住问,声音尖细,像绷紧的弦。
“县里来公文……北边鞑子入寇,边关吃紧,奉省府令,各县征调民夫,运送粮草辎重。”他顿了顿,“咱们刘家沟……丁额十人。”
“十人?!咱村总共才多少青壮?!”
“边关……边关那么远,去了还能回来吗?”
“老天爷啊,好不容易有水了,刚看见活路,这、这……”
妇人们开始低声啜泣,孩子们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怯怯地缩在母亲身后。那些被点到“丁额”的青壮汉子,一个个面如菜色。
朝廷下的公文,不去就是抗命,就是逃役,轻则枷号游街,重则祸及满门。
冉秋从人群边缘挤进来。
他高声道:“如果只要十个人,我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去。
“冉秋……你这孩子,说啥胡话?”老人的声音发着颤,“你是神使,是龙王老爷派来救咱村的贵人,怎能……”
“我不是神使。”冉秋打断他,“龙王是我用法术变出来,糊弄你们的。”
周围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张着嘴,神情复杂得难以辨认,但也有一种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如释重负?
“因为你们那时候……只信神。要让你们帮忙的话,我就得给你们一个神。”
“如果你们还愿意相信我的话,连夜做9个稻草人,我能让它们幻化成被征的汉子,替你们去县里画押。”
“……扎。”
老人喉结滚动,嘶哑道:“连夜扎。”
*
“……骗子。”
冉秋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你明明早就打算好去参军。”
它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但直到月光从窑口移走,冉秋才应了一声。
“嗯。”
“……没有别的吗?”
冉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不然呢。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心脉受损,法力未愈,”它又道,“驱动八个已经是极限了,再勉强下去,你会死的。”
“没办法啊,他们跪过我。”冉秋微微扬起嘴角,“受了,就得还。”
“所以你就去送死。”
“不会死的。”冉秋异常笃定道。
“……为何你如此确信?”
冉秋的嘴角那一点弧度,似乎弯得更深了些。虽然黑暗里看不清楚,但那声音里分明带上了狡黠:“这不还有你吗?当时你不是幻化成了人类吗?这次也可以吧。”
“……”
“你跟不跟。”冉秋又问了一下。
但没等更久,它回道:“……什么时候走。”
“后天卯时。”
“……太早。”
“那你别跟。”
“……”那双赤金的竖瞳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亮了好一会儿。然后,那道神念再次响起那别扭到极点的声音,“……没说不跟。”
冉秋的眼睛,在黑暗里笑弯了起来。然后,他伸手探进那个网兜,准确地覆上它的脊背,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别扭的、明明已经决定跟来却偏要嘴硬的小家伙。
黑暗里,那双赤金的竖瞳幽幽地亮着,落在他弯起的眼角上,于是,不由自主的往他掌心的方向,蹭了蹭。
*
冉秋把从自己下摆撕下来的布条,专心致志地把布条分成八等份,每一份都长短相当,齐齐整整地码在身边,分别系到村□□过来的稻草人上。
“能行吗?”
“只要点卯的时候有人站着,官府认的是人头数,不是人头里的东西。等到开始行军后,再让他们‘暴毙’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