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秋把最后一个稻草人立起来,八个灰扑扑的身影一字排开,杵在土窑中央。然后,那双手悬在半空,五指张开结印,最后掌心朝向那八个一动不动的稻草人灌注法力。
漫长的几息过后,冉秋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成了,我果然是天才啊。”
煌炎还没见过矛盾的人,矛盾得让它移不开眼。它的心绪翻涌着除了“我就知道这人不会老老实实送死”的意料之中,还有一言难尽、微妙的欣赏?
“该走了。”冉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推开窑门。晨光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出发。”
村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王老爷,他身后站着几个妇人,抱着连夜烙的饼、煮的蛋、晒的干菜,眼圈都是红的。
冉秋走近时,老人颤巍巍地抬起手,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盖着官印的公文递过来。
“孩子……”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喉结滚了好几滚,才挤出后面的话,“……一定……活着回来。”
冉秋接过公文,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刘家沟十名丁壮的姓名、年龄、籍贯,朱红的官印戳在末尾,像一块烙铁烙下的印记。他把公文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他对着老人,对着那几个默默垂泪的妇人,弯下腰,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随后便转身离去。
身后,王老爷的声音追过来,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冉秋——!好孩子,咱刘家沟……永远记得你!”
煌炎在网兜里动了动,看着渠水里那道缓缓移动的影子,削瘦,笔直,脊背像压不弯的胡杨。
它忽然想起大前夜自己那句别扭到极点的“没说不跟”,还有被这人轻轻拍了拍脊背时,自己那不由自主的、往他掌心蹭了蹭的动作。
不由自主,它不喜欢这个词。
但——
煌炎垂下眼帘。
罢了。
反正……是它自己做的。
*
县城的轮廓在第三天傍晚出现在地平线上。
说是县城,其实不过是一座比刘家沟稍大的土围子。夯土的城墙高不过三丈,墙头稀疏地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在夕阳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城门是两扇包了铁皮的厚木板,铁皮已经锈得斑驳,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门洞里黑黢黢的,偶尔有挑着担子的百姓进出,脚步匆匆,不敢多停留一刻。
冉秋在城门外停了停。他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土城,看着城墙上那些被风沙打磨得圆润的箭垛,看着门洞上方那块字迹模糊的石匾。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煌炎。
很难说煌炎是不是故意的。
从今早起,这人——这龙——就以这副人形跟在他身边。身形高了他整整一头还多,肩宽背阔,往那儿一站,阴影能把冉秋整个罩进去。他穿着从某处不知名角落翻出来的深色劲装,样式简单,却被他穿出了几分睥睨的气势。
冉秋默默收回视线。
“进城了。”他说。
“好。”
煌炎的回答简短得几乎没有语气,但冉秋总觉得那“好”字里,藏着一点像是终于得逞了什么的小小得意。
县衙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附近各村的丁壮,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沉默地站着,像一排排被风干的木桩。偶尔有人低低咳嗽一声,很快又压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脚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空地尽头,摆着一张破旧的案桌。案桌后坐着一个穿青布袍的师爷模样的瘦削男人,正低头翻着名册。旁边站着两个挎刀的衙役,目光懒散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没什么精神。
“下一个。”师爷头也不抬地喊。
冉秋走上前。
师爷抬眼看他,一个削瘦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眼下有淡青的倦痕,颧骨微微凸出,看着就是个短命鬼。师爷心里暗暗啐了一口,晦气,可别第一天就死在路上了,到时候还得报备销册,平白添一堆麻烦。
他目光往冉秋身后一掠——八个“人”影整齐地站着,一动不动。再往后,是一个身量极高、气息冷得像淬过冰的男人,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上前,但那双眼睛正隔着距离,不咸不淡地往这边看。
师爷无端打了个寒噤,赶紧收回视线。
“哪村的?”他问,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刘家沟。”冉秋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公文,放在案桌上。
师爷接过,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身后——八个“人”影整齐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眯了眯眼,想仔细看,但夕阳的余晖正正打在那个方向,晃得人眼花。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名册上的数字——刘家沟,丁额十人,实到十人。
对得上。
他懒得再管。这年头,能凑够丁额就不错了,管他来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然后,他打了个哈欠,提起笔,在那页名册上画了一个圈。
“行了,过去等着。明日一早启程。”
*
同一时刻,百里外的杞县城西。
城墙方向的地面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守城的兵卒踉跄着抓住墙垛,惊恐地朝下望去——
在城西的空地那,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撕开了一道道裂口,正在往外爬。
刚开始它的形态如雾气般不断变化,后来它开始附着在旁边的那个兵卒上。
他还活着。半边身子被坍塌的城垛压住,正在拼命挣扎,嘴里发出破碎的惨嚎。那团黑影像嗅到血腥的蛭虫,从裂口处猛地探出一条触须般的雾气,精准地刺入他大张的口中。
兵卒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眼珠开始上翻,露出全是眼白的眼眶;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是被什么从内部强行撑开——
片刻后,他重新“站”了起来。关节朝反方向扭曲着,头颅转了整整一圈,发出颈骨断裂的脆响,然后,那张脸,对准了裂口的方向。
“嘴”裂开了。
“跑——!快跑——!!!”
“咔嚓!咔嚓!咔嚓……”
裂口还在扩大,越来越多的尸体站了起来。而那些尚未被附着的、仅存的活人,正在被追上,被啃噬,变成新的空壳。
深渊巨兽的“进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