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冉秋是在岩壁边醒来的。
阳光刺进眼睑,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他撑起手肘,背脊硌着身后凹凸不平的岩壁,凉意从石缝渗进单薄的衣衫。视野还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被揉皱的旧纱。他眨了眨眼,看见不远处那些稀稀拉拉、却比前几日多了几份的帮工人影,正愣愣地站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
他身旁。
冉秋垂下眼睫。
泉眼所在的那道岩壁,昨夜还只是半人深的洞口。此刻,已经崩开成一人大小的洞口,边缘的碎石呈放射状向外翻卷,像是被什么从内部猛然撑裂的。而洞口的正下方,那一小洼积了一夜的泉水,正躺在嶙峋的碎石之间,清澈得能映出头顶撕裂的云絮。
“……咕噜。”
“水——!!!”
不知是谁先爆发出那声破了音的嘶喊。
“是水!是活水!真的是活水!!!”
人们扔下手里的镐头、铁锹、豁了口的锄头,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汪正在迅速扩大的清泉。有人直接跪进水里,任凭泉水浸透破烂的裤腿,双手捧起一掬清液,凑到嘴边,却又舍不得喝,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捧清澈在自己掌纹纵横的指缝间颤动。有人将整个头颅埋进水中,发出含混的、近乎呜咽的嘶吼,肩背剧烈起伏。更多的人只是站在水边,一动不动,浑浊的泪水无声地爬满沟壑纵横的脸颊,顺着干裂的嘴唇淌下,滴进脚边正在蔓延的湿润里。
“龙王显灵……真的是龙王显灵啊……”
不知是哪个机灵的,把信儿通告给了王老爷。不一会儿,王老爷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挤到人群最前方。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人以为他魇住了,正要开口唤他——
老人的泪水,啪嗒一声,落进了掌心那汪清泉里。
涟漪荡开,将他的倒影揉碎,又缓缓聚拢。
“……活了一辈子……”他的声音干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像是要把这许多年积压的苦都咽下去,可他咽不完。浑浊的泪水从深深浅浅的沟壑间淌下来,流过他干瘪的腮帮,“……临死前……还能看到龙王降水,无憾了。”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颤巍巍地转过身,挣开搀扶,脚步踉跄地走了几步,膝盖一软,竟是要跪下去:“神使大人——”
冉秋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深处传来隐隐的钝痛,像是昨夜透支了什么再也补不回来的东西。他撑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灌了铅,只能勉强直起腰,伸手虚虚一拦:“王老爷,不可——”
“老夫……老夫有眼无珠。”老人的声音哽咽着,花白的头颅低垂下去,那一向挺直的、撑起全村长者威严的脊背,此刻弯得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弓,“前些日子,您在村里劝我等当寻水源……老夫非但不听,还当众驳斥,说您‘外乡人懂什么’……”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您是龙王派来的神使,是来救咱全村性命的贵人……老夫却将您当作信口开河的闲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求神使大人……宽恕老夫先前的无礼。老夫……老夫活了七十三岁,从未见过……有人……为咱这穷乡僻壤……把命豁到这种地步……”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老人再撑不住,膝盖“噗”地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湿润的、尚带着碎石硌人的地面上。
众人也陆陆续续地跪下来。
但冉秋脸上的表情却凝滞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把罪魁祸首当成了救世主,把这份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凭血汗与双手挣来的活路,归功于一个外乡人的“神迹”,然后虔诚地、卑微地、感恩戴德地——跪下。
冉秋的眼眶忽然泛起湿意。
那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吞噬的悲哀,他们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
是他们哪怕心里犯着嘀咕、嘴上说着“这外乡人怕不是疯了”,也依旧扛起锄头,跟着他走进那片鸟不拉屎的荒谷。
他们不该跪我,要跪,也是跪自己。
是那些在漫长荒年里,从牙缝里省下最后一粒米留给孩子的母亲;是那些天不亮就出门、顶着烈日走几十里山路只为挖一捧野菜的老人;是那些彼此搀扶着、从不曾真正放弃过的韧劲。
但他们只是拥有最朴素、最古老的公平主义:谁对他们好,便愿把性命交给他。
——这便是承受了一切的、宽宏无比的农民啊。
他伸出手,托住了老人颤抖的手臂,然后跪向了他。
他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泪眼朦胧,哽咽道:“其实应该是我要对你们说声感谢,凭我一个人是没办法的,这是大家的力量,”“其实,凭我一个人是没办法的。这是大家的力量,应该是我对你们说感谢。我……不配你们跪。”
他又垂下头,眼睫湿透了,泪水无声地滑过沾满尘土的脸颊,在下颌处汇聚,又一滴一滴,落进那片刚刚被泉水润湿的、尚带着碎石硌人的土地里。
有人开始放下手里沉甸甸的水桶,放下豁口的陶罐,放下沾着泉水的木瓢。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刚刚跪着“神使”的村民,不约而同地,慢慢围拢过来。一张张黝黑的、布满风霜与疲惫的脸上,此刻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复杂而柔软的神情,好似再说“没关系,你是个好孩子”。
“后生……”王老爷不再他唤“神使大人”,“……你叫啥名字?”
冉秋抬起头:“我叫……冉秋。”
老人点了点头。
“冉秋……”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那只粗糙的、颤巍巍的、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坚定地握住了另一个人布满新茧的手。
“好孩子。”
天光漫过黑风峪的谷口,将那道细长的水影,映成一条流动的、温柔的银线。
而在这片刚刚被清泉润湿的溪畔,在那些沉默围拢的、衣衫褴褛却脊背挺直的身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