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跪下。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握着彼此的手。
*
冉秋独自坐在下游溪流边。
溪面不宽,堪堪两臂,水质却清得发透,他靠着身后一块略平整的岩石,解开发带。
散落的长发披在肩头,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与岩粉,早已板结成缕,拨开时簌簌往下掉灰。
他垂着眼,掬起一捧捧水,浇在发顶。冷意激得他微微一颤。然后,他脱下那件几乎板结成硬壳的破旧上衣。衣料脱离皮肉时带起细微的、撕裂般的刺痛——有些地方已经和结痂的伤口黏连在一起,需要就着水慢慢润湿、揭下,他做得耐心。
衣服终于褪下,露出削瘦的脊背和肩胛。
那上面的皮肤晒得通红起皮,新添的划痕与旧鞭痕层层叠叠,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肩胛骨随着他舀水的动作微微耸动,像两只疲惫敛翅的蝶。
他弯腰,掬起一捧清凉的泉水,浇在肩上。水珠顺着肩线淌下,流过那些纵横交错的细小伤口,流过绷得太紧而微微痉挛的斜方肌,流过脊沟两侧因连日挥镐而肿胀的肌群,最终汇入腰窝那一小洼凹陷,溢出来,滴进身下的溪流里。
洗到一半。
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你看见了。”
身后,那块他放了一夜网兜的岩石上,煌炎正静静盘踞着:“什么?”
“我的身体。”
“都是雄的,而且全是伤,有什么好看的?”
“是么,确实。”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扯,也是小龙崽懂什么呢,不会注意到他的身体秘密。
煌炎还在怔忪,下一瞬——
清凉的水流兜头泼来。
冉秋趁它出神,毫无预兆地用手舀起满满一捧溪水,毫不客气地泼向那颗安静凝视着他的龙首。
“哗——!”
水花四溅,在晨光中碎成万千晶莹的细珠,劈头盖脸地浇了煌炎满头满身。那道暗金色的、刚刚被冲洗得显出几分润泽的龙鳞,瞬间挂满了颤巍巍的水珠,顺着额角、眉骨、下颌的鳞片缝隙蜿蜒而下,汇成细流,滴答滴答落进膝下的溪水里。
“哗、哗、哗——!”
煌炎纹丝不动,任他施为。
“……傻了?”他问,声音里还带着那点恶作剧得逞后的、极淡的尾调上扬。
煌炎那双冰冷的赤金竖瞳,此刻被湿润的眼帘半遮,锐利敛去,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温驯?
它低下头,凑近水面,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冉秋还浸在溪水里、沾满细小伤口与硬茧的手背。
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像初雪落在掌心,像干涸了千年的龙魂深处,那道持续剥落了不知多少年的裂口边缘,终于停止龟裂时发出的、无声的震颤。
水面近在咫尺。
它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鎏金的鳞片,赤金的竖瞳,满身狰狞的、永不痊愈的旧伤,这倒影与千年前并无不同。
然后,倒影里多了一只手。那只手浸在清澈的溪水里,指节修长,皮肤苍白,掌心与指腹布满细密的血口与尚未软化硬茧。有些伤口结了黑红的痂,有些还在渗出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法力。那是昨夜割开魂魄、渡给它生命力时留下的裂痕,来不及愈合,就这样浸入冰凉的水中,仿佛那些伤痕与己无关。
它曾见过太多人类。
崇高者,为苍生舍命,眼中是普渡众生的宏愿;野心者,丧心病狂地利用一切,眼底烧着玉石俱焚的野心;卑微者,在它面前战栗跪伏,献上最珍贵的祭品乞求垂怜……
它都见过。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一种。
既不崇高,也不充斥恶心的欲望,更不卑微。
明明渴求力量——昨夜那一瞬,当契约的丝线被主动触碰,它分明从对方魂魄深处感知到对力量的疯狂渴求。可这个人,宁愿将自己的魂魄割开一道又一道裂口,用自己的命换取它的力量,也不曾……
强制命令。
它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个人为何明明渴求力量,却不肯伸手去取;一个人为何明明可以奴役它,却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交易。
它不理解他这种扭曲的渴求力量却又不贪图力量的做派,但它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狡猾之处——
若昨夜,这个人但凡动一丝强制命令的念头,顺着契约碾压过来,那么此刻,这契约便会被它反噬,早已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