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峪的谷口,寸草不生,只有热风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村民们聚在谷外,望着这片比村庄更显荒凉的地界,脸上刚刚被“神迹”点燃的热忱,不禁蒙上了一层迟疑的阴霾。
这地方,能有水?
冉秋摊开那张被视为“神授”的羊皮图,手指点向谷中一处标记着特殊符号的岩壁。
“从此处开凿,”他的声音压过了风声,“先清表层浮土,再凿岩。注意岩层纹理,顺着这里……斜向下三尺。”
之后,冉秋便拿起一把豁了口的镐头,走向岩壁。有了带头人,村民们陆续跟上,叮叮当当。
镐头砸在岩石上,震得虎口发麻,火星迸溅。汗水顺着额角淌下,糊满了眉骨,蛰得眼眶发红。他用沾满岩粉的袖口狠狠一抹,继续挥镐。
小龙崽则被他放在不远处一块相对平整的阴凉石头上,安静地看着众人忙碌,但它的尾巴尖却烦躁地在石面上拍打着。
——愚蠢。
一天下来,众人只在岩壁上留下一个浅坑。
“神使……会不会弄错了?”
“这石头硬得跟铁一样,哪来的水?”
“就是,咱们从早上凿到现在,连个像样的坑都没刨出来……”
“要真有水,这么多年,咱村老一辈还能找不到?轮得到咱?”
“就是啊,神使是外乡人,他哪知道这地界的深浅……”
“……神已经告知我——这里有水。但如果你们累了,可以休息。如果你们不信了,可以离开。”
他顿了顿。
“我会继续凿。”
众人对望了一会儿,三三两两的离开了。
*
半个月了,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少。
稀稀拉拉十几号人,大多是些实在没了退路的老弱。比如:家里已揭不开锅,与其在村里等死,不如跟着这外乡来的“神使”赌一把。至于那些青壮劳力,皆被家里仅存的生计绊住了脚。不是要挖残井里最后那点泥浆水,就是要照看连草根都快啃光的最后几头牲口,或者去更远的山坳寻摸但凡能入口的树皮和野鼠。
冉秋没有挽留,他甚至都没有开口劝说。
挽留什么呢?
让人家抛下仅剩的活路,陪他在这片鸟不拉屎的荒谷里,对着岩壁空耗力气?
这晚,他躺在黑风峪口坚硬的石地上,背脊硌着凹凸不平的碎石,连翻转都找不着一个妥帖的姿势。
头上是地府般漆黑的夜空,疏疏落落几颗星子,冷得像冻住的冰碴。胸口因白天的劳作而火烧火燎,仿佛有人在他肺腑里生了一炉驱不散的炭火。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新压旧伤,如今已分不清哪道是今日的,哪道是前几日的。他试着攥了攥拳,疼意从皮肉直钻到骨头缝里。
睡不着。
一连干了半个月。大家自己存的那点水,本就比眼泪还金贵,一日日消耗下来,陶罐的底都快刮干了。带来的干粮早已硬得像石头,掰开时掉落的渣子都得接在掌心,舍不得漏掉一粒。有人开始喝自己带的最后一囊水时,手是抖的。
而那道岩壁——
至今只凿进去不到半人深。
冉秋侧过身,将发烫的额头磕在冰凉的岩石上。前世那点翻了几页书、听过几堂课的皮毛知识,真的够用吗?将一村老小的最后活路压在自己身上,他真的配吗?
如果最终凿不出水——
没办法了。
只能使出那招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停了。
冉秋坐起身,动作很轻,怕惊动什么。他将小龙崽从网兜里捧了出来,垂下眼,将掌心覆上小龙崽干涩的额头。
契约的联系,始终像一根几不可闻的蛛丝,悬在他们之间。平日里若有若无,但此刻,当他主动去触碰、去感知时,那根蛛丝骤然显形——
他的意识沿着那根蛛丝,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推了进去。
“你……”难以置信的神念波动传来,却虚弱得几乎随时会散开,“……干什么……”
“我会喂饱你的。”
那团黯淡的光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像枯井里落入一滴雨。
“作为代价——”
冉秋的意识伸出手,握住了那颗布满裂痕的龙魂。
“你只需要——”
他顿了顿,将那颗颤抖的龙魂又握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