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昏暗的土窑里，仅有一簇篝火在噼啪作响。

羊皮上的草图终于成型。一条从几十里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尚有断续泉眼的荒谷引水，借助天然地势落差，蜿蜒盘绕，最终将水流导向村中田地及规划中蓄水库的渠道网络，清晰可见。

图纸有了，但如何让村民相信并跟随他开凿这条漫长的水渠？

冉秋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村中央那座已初具雏形、香火虽无却寄托众望的龙王庙，以及身边网兜里那团暗金色的“东西”。

计划得差不多了，但他首先需要说服的是这位脾气糟糕、不配合的“临时演员”。

“听着，”深夜的土窑里，冉秋对它决断道，“听着，明天。明天午时三刻，龙王庙落成，全村的人都会去上第一炷香。我需要你……显形。”

“……不！……虚弱……做不到……”

“我知道你现在神魂不稳，力量百不存一。所以，不是让你真的恢复原形，”冉秋快速说道，指尖在空气中虚划，“只需要一个幻象，一个足够震撼、能让所有人信服的‘龙王显灵’幻象。规模不用太大，笼罩庙宇即可。形态就按民间传说中的模样，金鳞耀日，五爪腾云，头角峥嵘，最好再来点云雾缭绕、隐现龙躯的效果。我会通过契约借你点法力，帮你稳定和放大这个幻象，但核心需要你的神念支撑。”

“还有食物管够。”冉秋抛出条件，尽管他知道这“报酬”寒酸得可怜，“而且，事成之后，若真引来水源，汇聚的水汽和可能复苏的地脉生机，对你恢复或许也有好处。”

他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小龙崽。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

土窑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哔剥声——

良久，一丝极其细微、充满不情愿的神念传来：“……一次。”

“一次就够了。”冉秋斩钉截铁。

次日，恰逢简陋的龙王庙落成。

庙实在算不得气派，甚至有些寒酸。用的是拆了村口废弃窝棚的旧料，墙壁歪斜，勉强有个遮顶的模样。庙内神龛空空，连个泥塑像都来不及捏，只用红纸潦草地写了个“龙王之神位”贴在正中。

日头升至中天，毒辣依旧，但庙前的空地上，已密密麻麻跪满了人。全村男女老少，只要还能挪动脚步的，都来了。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得低低的，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混合着尘土被脚步反复碾压的沙沙声。

王老爷，这位村里最年长、也最有威望的老人，今日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却已是最好的一件长衫。他须发皆白，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里嵌满了灰土，此刻神情却异常肃穆，在几个同样苍老的长者簇拥下，颤巍巍地走到最前方。

一张用破门板临时搭成的香案，已经摆在了庙门前。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三根自制的、粗细不一的劣质线香，就着旁边一个后生小心翼翼护着的火折子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灼热的空气里几乎立刻被蒸腾得扭曲、稀薄。

“跪——” 王老爷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呼啦啦一片，所有村民，无论老幼，都顺从地、甚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虔敬，面朝庙门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滚烫干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王老爷双手持香，高举过头顶，深深一揖到地。他身后的长者们，以及更后面的所有村民，都跟着伏低身子，额头触地。

“龙王爷爷在上——” 王老爷的祷告词开始了，声音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清晰，“信男王守业，携刘家沟全村老小，诚心叩拜……”

他絮絮地说着，从往昔风调雨顺的模糊记忆，说到连年大旱的苦楚，说到田禾枯死、井泉干涸的惨状，说到孩童啼饥、老人倒毙的悲凉。说到动情处，老人的声音哽咽了，后面的人群里，也传来了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声。

“……今立庙宇，虽则简陋，然赤心可鉴。万望龙王爷爷大发慈悲，垂怜我等草民，速降甘霖，救我等性命，活这一方土地啊……”

祷告完毕，王老爷再次深深下拜，将三炷香插入香案上那个用破陶碗充当的香炉里。香炉里只有浅浅一层沙土，线香插上去，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拜——” 随着又一声沙哑的指令，所有人再次叩首。这一次，头磕得更低，时间更长。许多人的额头紧贴着滚烫的地面，嘴唇无声翕动，重复着各自的祈求和承诺——若能下雨，必重塑金身，必年年来祭，必多行善事……

就在这时，刚刚落成的、尚且散发着泥土和草梗气息的龙王庙上空，光线骤然扭曲。一片淡金色的、朦胧的光晕毫无征兆地涌现，迅速扩散，笼罩了整个庙宇。

光晕之中，云气翻腾，隐隐有低沉威严的龙吟之声传出。紧接着，一个庞大、威严、头角峥嵘、鳞爪隐现的巨龙虚影，在云气中缓缓浮现，那虚影虽不十分清晰，双目位置却金光灿然，如同两盏神灯，俯瞰着下方惊呆了的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