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秋公主……”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翕动嘴唇,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淬毒般的寒意,“……你的‘好前程’就要来了。”
“王大将军……国之柱石……呵。”
也是时候了。
*
十月十日
这天,冉秋难得被允许出宫,前往皇家寺庙祈福。
厚重的青色帷车隔绝了外界,但无法完全隔绝声音,起初是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然后,渐渐地,一些压抑的、却又无孔不入的歌声传了进来
“……金銮殿,朱砂墙,里头坐着个豺狼王……”
“……白天征粟米,晚上熬人汤,骨头渣子喂了狗,剩下心肝……孝敬娘?嘿嘿,孝敬娘!”
声音忽远忽近,在狭窄的街巷间回荡,随即被大人惊恐的低声呵斥和迅速拖拽离开的脚步声打断。
但很快,又有别的调子响起,更低沉,更含混,像是许多人在压抑地齐诵:
“……荧惑守心,帝星晦暗……灾殃起,祸乱生……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皆因……皆因……”
声音到这里陡然低了下去,变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嘴,只剩下挣扎的闷哼和衣物摩擦的窸窣。
车内的冉秋,隔着厚重的车帘,看向外面飞速掠过的、模糊的街景——灰扑扑的墙壁,紧闭的门户,偶尔一闪而过的、写满惊惶或麻木的苍白面孔。
这个王朝,正在从内部,一点点腐烂。
而他那高高在上的“皇兄”,依旧沉迷享乐、暴政敛财。或许此刻,他那“精心”挑选、进献的那盆据说来自南疆异种、名为“墨玉点金”的墨菊,大约正摆在染炽御书房的某个显眼位置吧?那菊花开得浓艳沉郁,黑紫色的花瓣丝绒般厚重,边缘却诡异地镶嵌着一圈灿金,在秋阳下有一种惊心动魄、近乎不祥的妖异之美。
染炽当时把玩着菊瓣,还难得地夸赞了几句,说他这“妹妹”有心了,懂得投其所好。
是啊,多么“有心”。
希望皇兄能真心喜欢这份“心意”。
一丝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在冉秋苍白的唇角转瞬即逝。
加速腐朽吧。
毕竟,那盆墨菊的根系,可是在特殊的“养料”中浸润了足足七七四十九日。那“养料”,可是他专门习的禁术,用小心收集来的、数百名怨气未散的枉死者,混合着午夜子时汲取的露水与他自己指尖精血调和而成的毒咒。
或许……只有当一切都烂到根子里,彻底崩坏,那令人窒息的金丝鸟笼,才有可能被从外部……或者内部,彻底打破。
*
护国寺厢房
“公、公主殿下!不、不好了。”
旁边的掌事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放肆!惊扰凤驾,成何体统!何事如此慌张?慢慢禀来!”
“……公主殿下金安!”
“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是……是宫里传来的急讯!守夜的侍卫统领让、让奴才务必即刻禀报殿下……”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几乎语无伦次,“说是……说是陛下……突、突发急症,呕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就、就在刚才……殡天了!”
“什么?!”
冉秋沉默着,良久——
他才回道:“知道了。”
平静得……近乎诡异。
那掌事太监最先反应过来,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颤声道:“殿、殿下……眼下宫中无主,恐生大变,还请殿下速回宫苑,紧闭门户,以待……”
“以待什么?”
“皇兄……龙驭上宾,乃国之大丧。”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冰冷的权衡,“传本宫懿旨:即刻起,封锁本宫宫苑,任何人不得擅入,亦不得擅出。宫中一应事务,暂由……张公公与几位阁老依祖制协理。未有明确旨意前,各宫安守本位,不得妄动,不得传播流言,违者……以谋逆论处。”
周围的宫人侍卫闻言,心中稍定,却又升起更深的寒意。
冉秋不再多言,摆手安排回宫事宜。
*
雨夜。
“贫僧参见公主殿下。”住持合十行礼。
“住持不必多礼。”冉秋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本宫心中纷乱,特来佛前静心,打扰大师清修了。”
“殿下言重了,请随贫僧来。”住持侧身引路,心中却暗自纳罕。这位公主深居简出,这几日并无多少香火情分,今夜此举,着实突兀。
一行人穿过空旷寂静的前殿,绕过回廊,来到后殿专门供奉长明灯的大殿。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数百盏长明灯按照辈分、支系整齐排列在巨大的灯架上,灯焰静静燃烧,将大殿映照得一片温暖宁静,与外界的凄风苦雨格外反差。
他在灯架前静静站了片刻,仿佛在默默哀悼。住持垂手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良久,冉秋才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轻微的回响:“住持大师。”
“贫僧在。”
“今日……请为我……‘染秋’,供上一盏长明灯。”
“阿弥陀佛,”住持的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谨慎,带着一种圆融的婉拒,“殿下,这……恐不合规制。不若由贫僧为殿下于佛前多诵经文,祈佑康健,岂不更好?那长明灯殿内所供,皆为……”
“皆为已故皇室宗亲,或为国祈福之尊长。”冉秋接过了他的话,语调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解释般的意味,“本宫知道。”
“正因如此,”他继续说道,声音放得更缓,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本宫才更要为‘染秋’……点这盏灯。”
住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中疑窦更甚。这位公主,今夜言行实在透着古怪。
“此乃本宫一点心意,添作灯油香火之资。”秋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分量极重的舍利子串,递给住持。
住持这下是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殿下,万万不可!此乃佛门至宝,这、这怎可使得?”
冉秋的手悬在半空,并未收回。他抬眼看着住持,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深不见底:“大师是方外之人,当知‘物’之轻重,不在其形,而在其心。此物随本宫多年,今日供奉于佛前,为‘染秋’点亮长明,正得其宜,亦是它的缘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是说,大师觉得……本宫的这盏灯,配不上此物?”
住持心中念头电转,权衡利弊,躬身收下了。
“阿弥陀佛,殿下慈悲,厚爱如此,贫僧……代佛门,谢过殿下布施。”他深深躬身,语气郑重,“贫僧必当亲自督造灯盏,以此舍利功德为基,日夜添油,精心维护,确保‘染秋’公主之长明灯,永耀佛前,不息不灭。”
“那边有劳大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