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遵旨。”张公公躬身应道。

“谢……谢二——”

冉炽略沉下了脸。

“恭……恭谢陛下隆恩！”

他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发抖，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毯，姿态卑微。冉炽似乎很满意他的“驯服”，点了点头，不再看他。

张公公上前，示意他跟着离开。

“……倒是省了朕一番周章……留着，或许……日后名声……是个不错的‘幌’……”

走出大帐，秋夜的风带着猎场特有的寒意吹来，冉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前路茫茫，身份的秘密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夜色，愈发深沉了。

*

西苑别院厢房内，铜镜昏黄。

冉秋独自坐在镜前，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一个不起眼的螺钿小盒，里面是张公公前几日“特意”带来的、说是陛下留宿后赏赐的时新胭脂与青黛。

屋内炭盆将熄未熄，余温勉强驱散初冬寒意。看守的嬷嬷方才被前院一点动静支开，厢房难得寂静。

他伸出指尖，捻起一点嫣红的胭脂膏。触感细腻微凉，他盯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看了许久，久到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将那膏体融化。然后，他抬起因“举止不够恭顺”而被陛下用鞭子抽出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手腕，将那点胭脂抹上自己的唇瓣，反复涂抹，直到唇色变得饱满、鲜润，再用细笔蘸取少许青黛，对着镜子，小心地描画本就形状姣好的眉。一笔，再一笔……但眼神却十分空洞，像在凝视某种陌生的、与己无关的物事。

冉炽就像在驯养一只鸟儿，时而宠爱逗弄，时而冷落敲打，只为让它永远保持在他想要的、既鲜活又完全受控的状态。

门外传来嬷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略显沉重，还有钥匙串相互碰撞的轻微叮当声。然后，厢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镜前的冉秋，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嬷嬷臃肿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大串黄铜钥匙。她那张总是耷拉着眼皮、刻着深深法令纹的脸上，此刻毫不掩饰地挂着嫌恶与不耐。她斜睨着镜前坐得笔直的“公主”，鼻腔里发出一声浓重的、带着痰音的嗤笑：

“啧，浪蹄子胚子，倒挺会拾掇自己！怎么偏就投成了位公主？也不嫌这身皮囊腌臜！”

“……”

“少在那儿磨蹭，摆弄你那死人脸给谁看！”王嬷嬷伸出粗短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冉秋的额角，“赶紧的！前头传话来了，陛下——又、召、见、你、了！”

“是。有劳嬷嬷通传。”冉秋微微垂着眼帘，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但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经过王嬷嬷身边时，他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了些许，姿态恭谨。

王嬷嬷被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样子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又哼了一声，转身重重地带上门，钥匙串再次哗啦作响。

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