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的吞噬与反噬达到了顶点。所迸发出的波动不再仅仅是排斥,更像是一把错误的钥匙,无意间碰到了某个尘封的锁孔——
“噗——”
伴随着异变,那团浓稠的阴影在将他“释放”的瞬间,如同被内部爆开的光芒撕裂、重塑。粘稠的黑暗急速收缩、凝实、拔高……化作人形。
他立在那里,如同一座界碑。
他的身量极高,肩与背的线条撑起一种经历过山峦崩摧也未曾弯曲的挺拔。长发是一种沉甸甸的暗哑鎏金,未经束缚,肆意流泻在肩头与背脊。鼻梁挺直如峰,下颌线条清晰而冷硬,薄唇总是习惯性地紧抿着,弧度天然带着掠食者的威压。
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略微狭长的竖瞳跃动着针尖般细锐的赤金火焰,此刻正带着未曾消散的困惑与审视,牢牢锁定着跌坐在地的染秋。
而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裸露的脖颈上蜿蜒着黯淡的灼痕;从手腕延伸至被衣袍半掩的胸膛与锁骨,也遍布着利器贯穿留下的深色旧孔;还有诅咒侵蚀形成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的暗纹,更有大片仿佛被最纯粹的“虚无”啃噬过的、皮肤与鳞片纹理永久扭曲的可怕痕迹。
这便是饿鬼——“煌”。
美丽、强大而又枯朽。
赤金的竖瞳眯起,目光从那身破碎的嫁衣残片,缓缓移到对方虽艳丽却难掩男性特征的脸上,再落到那平坦的胸膛。低沉的、带着砂石摩擦质感的声音,第一次在这褪色滩上响起,每个字都像带着未消化的困惑与新生口舌的不惯: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他舔了舔唇角,那里还沾着一丝阴影消褪后的黑气,“……我咽不下去?”
“咽……咽不下去?!”
染秋简直要气疯了,手背上青筋都浮了起来。先是被这不知所谓的饿鬼吞进去又吐出来,像品鉴什么劣质食物般反复折腾,现在还被对方用这种嫌弃的口吻质问“为什么咽不下去”?!
这根本就是羞辱!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褪色滩的阴风刮过,带不起丝毫凉意,反而像在助长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怒与憋闷。
“你……你竟敢……!”他指着煌,手指剧烈颤抖,“等我……等我……”
狠话说到一半,身体却濒临极限。“啪”地一声,他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煌提溜起染秋,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软,却令鬼异常烦躁。
不如杀了吧。
但是就在杀意微动的刹那,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锁,将煌“锁”死,让他不能变回原形,也让他无法动手。
煌眉头紧锁,赤金的瞳孔里火焰明灭不定,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不悦地将染秋拎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仔细打量:昏迷中的面孔褪去了醒时的尖刺与傲慢,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甚至称得上精致的苍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失了血色,紧抿着,却意外地……看起来很柔软。
他沉默了片刻,略显生疏地将染秋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扛了起来。昏迷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倚靠过来,头颅无力地垂落在他颈侧,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那些狰狞的旧伤痕。
煌的脚步顿了一下,赤金的竖瞳斜睨了一眼肩头那张近在咫尺的、失去意识的脸。
麻烦。
远处那些龟缩在礁石缝隙、枯骨堆后的游魂们,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幽光。
“喂……你看见了吗?”
“原来他……长这样?”
“我的天爷……”另一个声音接口,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甚至忘了压低音量,“我一直以为它就是个黑乎乎、只会吃的影子怪物!原来、原来饿鬼……能有这么一副……好相貌?”
“何止是好相貌!”一个稍微完整些、生前似是读过些书的女魂,声音里带着某种恍惚的激动,“瞧那身量,那肩背的线条……还有那张脸!简直是像从那些人间话本里走出来的将军或者仙君!就是眼神太凶,煞气太重……”
“煞气重怎么了?”最先开口的游魂反驳,语气里竟带上一丝与有荣焉的古怪自豪,“别忘了它是什么出身!饿鬼道里爬出来的,还能保留这副……这副‘形’,这说明什么?说明它够强!”
“都快躲!它要看过来了!”
“……”
“……”
良久,那些游魂在彻底确定他离开后,才敢冒出更加兴奋的啧啧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