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带着曦走向房间另一侧,伸手在墙面上几个特定位置按了一下,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仅容一人通过的维修管道。这是索菲娅为自己预留的秘密逃生路线,如今成了他们的捷径。
管道内黑暗、狭窄,弥漫着机油和尘埃的味道。朔在前,曦在后,两人沉默地快速穿行。身后隐约传来结构彻底垮塌的轰然巨响,以及更猛烈的爆炸冲击波,连管道都剧烈震动起来,灰尘簌簌落下。几分钟后,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朔推开一道伪装成通风口的格栅,清新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外面是夜晚。他们已置身于诊所所在小行星背面的荒野中。回头望去,诊所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爆炸的闪光不时照亮漆黑的夜空,沉闷的轰鸣声依旧隐约可闻。
“她呢?”曦站在朔身边,望着那团火光,忽然问。
“埋在里面了。”
曦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
“接下来去哪?”曦问。
夜风呼啸着卷过旷野,吹得曦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肩胛与脊骨线条。朔看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曦肩上。曦似乎怔了一下,然后顺从地拢紧了过大的衣襟,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口,下巴也往领口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小截鼻尖。
朔不语,又突然地拽起曦的头发,迫使曦仰起头,然后,低头吻住了他。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想后退,却被朔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后颈。
冰冷干燥的唇瓣相贴,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气,和朔身上那种独特的、凛冽的味道。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充满硝烟和蛮横占有的入侵。
强硬,不容拒绝。
过后,他笑着说:“给你奖励。”
奖励?
一股迟来的热意,不受控制地从心脏悄然蔓延开来,要快要过载了。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背影在荒野的风中挺拔如初。
曦在原地僵了几秒,直到夜风再次卷起外套的下摆,才如梦初醒般,裹紧了身上过大的衣物,低着头,快步跟上了那个沉默前行的身影。
*
穿梭艇降落在距离村子几公里外的山林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气刺骨。朔和曦徒步穿过覆着薄霜的田野,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干枯的草茎,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村子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寂静无声,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早起的人家。
他们没有进村。
朔带着曦,绕到村子后方,来到了祠堂所在的小山坡下。
祠堂是村里最古老的建筑,白墙灰瓦,在晨曦微光中显得肃穆而安宁。门紧闭着,但朔显然不打算从正门进入。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动作轻盈地攀上侧面的围墙,翻身而入,落地无声。随即,他从里面打开了祠堂侧面一扇小窗,示意曦进去。
曦深吸一口气,也跟着翻了进去。
祠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幽深。高高的房梁隐没在阴影里,空气中弥漫着香烛、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正前方是供奉祖先牌位的神龛,长明灯幽幽地燃烧着,映照着牌位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褪色的字画和历任族长的画像。
而在神龛前的供桌上,还有一排面做的“平安兽”。
那是每年腊月,村里心灵手巧的妇人們为祭祖和祈福而制作的。用上好的白面,掺了蜂蜜和鸡蛋,揉得光滑柔韧,再巧手捏出各种吉祥动物的形状——老虎、狮子、麒麟、小羊……最后点上食用色素,蒸熟后便成了栩栩如生、可以存放很久的“平安兽”。祭祖之后,这些平安兽会被分给各家各户,挂在孩子的床头或门楣上,寓意驱邪避灾,保佑平安。
供桌上,今年的平安兽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等待天亮后的仪式。
朔的目光扫过那些造型各异、憨态可掬的面塑,最终停在了其中两个上。
那是两只小老虎。
做工不算最精致,甚至有些朴拙,但神态却格外生动。一只微微昂着头,眼神炯炯,仿佛在眺望远方;另一只则乖巧地蹲坐着,尾巴盘在身边。
曦也看到了那两只老虎。他认出来了——那是去年腊月,陈大娘教他和朔一起做的。当时陈大娘边捏边笑着说:“朔哥儿能干,捏的老虎威猛;曦娃儿乖巧,捏的老虎灵秀。正好一对儿,保佑你们兄弟俩在外头都平平安安的。”
后来,他们把做好的平安兽和其他的一起供奉在了祠堂。再后来……就发生了那场噩梦。
朔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拿起了那两只面老虎。经过一年的时间,面塑已经变得非常坚硬、干燥,颜色也有些黯淡了,但形状依旧完好,甚至因为风干而多了几分古朴的质感。
他将其中那只“威猛”些的老虎递给曦,自己留下了那只“灵秀”的。
曦接过,冰凉的、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只小小的、曾经承载着朴素祝愿的面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微微发热。
太好了。
陈大娘、柱子、老陈头、二嘎、铁蛋……大家都平安无事。
真是……太好了。
朔将属于自己的那只小老虎仔细地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看向曦,低声说:“走吧。”
他们没有在祠堂多做停留。
从窗口翻出,轻轻合上窗扇,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平静祥和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