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柱子、二嘎和铁蛋就扛着家伙什来了。两杆老式猎枪,几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还有绳索和麻袋。柱子兴奋地比划着:“朔大哥,去年那头野猪怕是有三百斤!蹿得飞快,没撵上。今年说啥也得弄回来,过年全村都能分上肉!”
朔检查了一下猎枪——保养得意外地好。他熟练地卸弹、上膛,动作流畅自然,看得几个年轻汉子啧啧称奇。
“朔大哥,你以前摸过枪?”二嘎问。
“嗯。”朔含糊应道,将枪递回去,“枪不错。”
“曦娃儿,发啥愣?”陈大娘抱出一大盆发好的面,“来,帮大娘揉面,咱们蒸年馍了。”
“今年咱多蒸点枣花馍。”陈大娘在一旁切红枣,刀起刀落,枣核利落地剔出,“给朔哥也蒸个‘平安兽’,戴着进山,保平安。”
曦揉面的手慢下来:“平安兽?”
“就是面捏的小老虎,穿上红绳,能辟邪。”陈大娘笑呵呵地说,“咱这儿的老讲究。朔哥是外乡人,进咱这儿的山,得让山神认认,别冲撞了。”
晌午,朔和猎队准备出发。陈大娘将贴饼子和水壶塞进布褡裢,又把那只穿好红绳的“平安兽”挂到朔脖子上。面做的老虎贴着朔的胸膛,红色棉绳衬着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衣领,画面有种突兀的温馨。
“一定小心,早点回来。”陈大娘再三叮嘱。
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站在灶房门口的曦。两人视线相接,短暂无声。
“走了。”朔转身,跟着摩拳擦掌的柱子他们,朝北山坳方向走去。
曦望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村口覆雪的老槐树后,胸口那团揉面时留下的暖意,渐渐被冰冷的空茫取代。
整个下午,曦都心不在焉。
“曦娃儿,把这两碟供馍端去堂屋。”陈大娘的声音将他拉回。
曦端起摆满花馍的木板。供馍是为祭灶王爷和祖先准备的,做得格外精致。他走进堂屋,将木盘放在八仙桌上。正中央是陈大娘早上才请回来的新年灶王像,两旁贴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红纸对联。
*
刚走出门,曦端着空木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木头纹理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堂屋门口,老陈头拍打着肩上的雪花,而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正摘下保暖面罩的,赫然是那张曦在噩梦中见过无数次的脸——凯恩博士。
不是幻觉。
凯恩穿着与村民们格格不入的灰色长风衣,衣摆沾着泥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因寒冷而微红的神色,看起来就像一个在雪天赶路、偶然经过的普通旅人。他甚至对老陈头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温和笑容:“陈老哥,真是叨扰了。”
“哎,说啥呢!这大雪天的,能遇上就是缘分!”老陈头热情地往里让,“快进来暖和暖和!老婆子,有客人!”
陈大娘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凯恩,愣了一下,随即也换上淳朴的笑容:“哎呀,这位先生快坐!曦娃儿,愣着干啥?给客人倒碗热水!”
曦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
“这位是……”凯恩适时露出询问的表情。
“哦,这是曦娃儿,在咱家帮忙的。”老陈头介绍道,“跟他哥哥朔哥儿,都是南边遭了灾逃难过来的,都是好孩子。”
“原来如此。”凯恩点了点头,朝曦微微颔首,“你好。”
曦的喉咙发干,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逃,想立刻冲出屋子去警告朔,但双腿像灌了铅。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凯恩的视线,哑声说:“……我去倒水。”
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走向灶房。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大铁锅上蒸笼冒着滚滚白汽。陈大娘跟了进来,压低声音:“这先生是镇上新来的教书先生,姓康,去邻村访友迷了路,又碰上下雪,你陈叔在路上遇见就给带回来了。瞧着是个体面人。”
康?呵。
曦扯了扯嘴角,端起粗瓷碗,手却抖得厉害,热水溅出来烫到手背,他毫无知觉。
“你咋了?脸这么白?”陈大娘担忧地看他,“是不是累着了?你去歇着,我来。”
“不用,大娘。”曦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手腕,倒满一碗水,“我没事。”
他端着水碗走回堂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凯恩已经坐在了八仙桌旁,正温和地与老陈头交谈,询问村里的年景,孩子们是否读书,言语间俨然一个关心民生、斯文有礼的知识分子。老陈头显然对他印象极好,说得眉飞色舞。
曦将水碗放在凯恩面前,低声道:“您喝水。”
“谢谢。”凯恩接过,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曦的手背,冰凉,带着实验室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消毒剂气息。
曦触电般缩回手。
凯恩仿佛浑然未觉,继续与老陈头说话:“……听说村里有年轻人今天进山打猎?这雪天山路可不好走。”
“可不是嘛!”老陈头立刻接话,“不过有朔哥儿在,那孩子稳重,力气又大,准保没事!他们要是能打头野猪回来,今年过年可就热闹了!”
“朔哥儿?”凯恩恰到好处地露出感兴趣的神情,“是这位曦小哥的兄长?”
“对!那可是个好小伙!”老陈头打开了话匣子,把朔这三个月如何能干、如何帮村里、昨日如何一枪撂倒大野猪的事迹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凯恩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只有曦能看到,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听您这么说,这位朔兄弟真是难得。”凯恩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不知他们兄弟俩,日后有何打算?就在村里长住了吗?”
老陈头叹口气:“孩子们没说,咱也不好问。不过要我说,就在这儿挺好!咱村虽偏,但人心实诚。他俩要愿意留下,开春就帮他们起两间屋!”
“陈老哥心善。”凯恩笑了笑,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曦苍白的脸,“只是不知道,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我看这位曦小哥,手指修长,不像常做粗活的人。”
来了。试探。
曦的心脏狂跳起来。
老陈头摆摆手:“唉,以前的事,孩子们不提,咱也不问。谁还没点难处?只要人踏实肯干,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
凯恩颔首,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年俗。他学识似乎很渊博,对各地过年习俗信手拈来,引得老陈头连连称奇,连陈大娘也听得入神。
曦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站在角落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凯恩每说一句话,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眼神,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加了一根稻草。
他必须通知朔。
可是怎么通知?
凯恩就在这里,寸步不离堂屋。
他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怀疑,甚至直接导致凯恩撕破伪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无比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