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了,村里亮起了点点灯火。
堂屋里,老陈头和陈大娘还坐在床边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洒在累瘫的曦身上。
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曦的额头。
温度正常。
应该能活下来。
朔收回手,继续坐着。
他的思绪很乱。
不,准确说,是处理器里同时运行着太多线程。
然后,他“想起”了一些事。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曦的记忆。
在某一次实验的中,曦曾经把他的一部分模糊记忆数据上传到共享数据库里,朔作为接口,可以随时调阅。
那是曦小时候的记忆。
大概七八岁,被送到“棱镜”之前。
记忆里的画面很模糊,但有一些片段很清晰——
风吹过,麦浪起伏。
小小的身影和笑声若隐若现。
一个女人的背影,在田埂上走着,手里拎着篮子。
夕阳,炊烟,狗叫声。
一双粗糙但温暖的手,摸着“他”的头。
……
后来,“棱镜”的人来了。他们说曦有“特殊天赋”,要带他去“更好的地方”。他的父母起初不同意,但对方给了很多钱,还说会提供最好的教育。
于是曦被带走了。
再后来,父母死于一场“意外”。
朔不知道曦为什么要上传这段记忆。也许是为了不忘记,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从哪里来,也许……只是留存一个模糊的真相。
月光下,曦的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在做什么梦。
朔伸出手,想抚平那皱起的眉头,但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又收了回来。
窗外传来虫鸣声,很轻,很细。
夜还很长。
*
远处,山区公路上,一支车队正在夜色中疾驰。
打头的是一辆装甲越野车,车顶的雷达天线缓缓转动。后面跟着三辆运兵车,车厢里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车队中间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车里,凯恩博士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卫星图像——图像显示的是三个月前朔坠机的地点。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再放大。
可以看到田埂上有人影,可以看到村里的火红灯笼,可以看到……
凯恩笑了。
“找到你了,γ-7。”他轻声说,“你以为跑到这种地方,就能躲掉吗?”
他关掉平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加速。”他对司机说,“天亮前赶到。”
“是,博士。”
车队引擎轰鸣,在盘山公路上划出一道道灯光。
*
一大早,惯常的鸡鸣声划破了村子的宁静。
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屋子里还很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晨光。不知不觉,他和朔已将在这里呆了三个月,说长不长的,不过,今天有些特殊——村里开始准备过节了。
在F区这片偏远的星球上,他们似乎还固执地遵循着古老的历法,他们将这个节气称为“新年”。
窗纸上贴着他和陈大娘新剪的窗花,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陈大娘在生火做饭。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规律而踏实。
曦穿衣下床。棉袄是柱子娘改的,袖口磨得发白,但絮了新棉花,厚实暖和。他走到窗边,哈了口气,在霜花上抹开一小片透明。
昨夜下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薄薄一层,刚好盖住院子里的石板路。
院子里,朔正在扫雪。
三个月了啊。
曦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曦娃儿,起来啦?”陈大娘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快洗漱,粥马上好。今儿腊月十八,得开始蒸年馍了!”
“哎,就来。”曦应了一声。
等他洗漱完走进堂屋,朔也扫完雪进来了。两人在桌边坐下,陈大娘端上热腾腾的玉米粥和昨晚剩下的烙饼。
“老陈头一早就去镇上了。”陈大娘一边盛粥一边说,“买红纸、鞭炮,还得割点肉。柱子他们几个后生今儿要进北山坳猎野猪,说去年在那儿见过猪群。但我还是不大放心,朔哥儿,你力气大,眼神准,有你在他们稳当些。大娘想让你去搭把手。”
“好。”朔放下碗,“什么时候走?”
“吃过晌午饭就去,赶天黑前回来。”陈大娘见他答应,眉开眼笑,“我给你们贴饼子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