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田地里一片狼藉。
玉米秆黑乎乎地歪倒着,有些还冒着青烟,混杂着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气。雨水在田垄间汇成浑浊的小溪,冲刷着黑色的灰烬。
柱子他们一屁股坐在地上,泥水四溅。他们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了,只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冲刷掉脸上的黑灰。
“完了,全完了……”大成喃喃道,声音在雨幕中几不可闻。
老陈头站在雨中,一言不发。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流过脸上深刻的皱纹。他望着这片烧毁的田地——那是大成家的地,也是他们刚刚帮着抢收的地。
朔将杨树扔到一边,树干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转身走向田埂,走向曦躺着的地方。
曦依然被“茧”包裹着,银色薄膜在雨中泛着微光。朔单膝跪地,检查了一下曦的生命体征。
这时,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停在他面前。
朔抬起头。
是老陈头。
老汉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浑浊,但目光很沉,沉得像这秋天的土地。他打量着朔,又看看曦,最后目光落在朔那双被烧焦、皮肉翻卷的手上。
“你们是啥人?”老陈头问,声音不高,但穿透了雨声。
朔沉默。
柱子、二嘎他们也围了过来。
几个女人站在稍远处,小声议论着,目光中混杂着好奇、恐惧和一丝感激——毕竟,这陌生人刚才拼命帮他们灭火。
“俺看到了,你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老陈头继续说,指了指还在冒烟的残骸,“那种飞行器,只有军队或者大公司才有。”
朔依然沉默,但缓缓站起身,将曦挡在身后。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老陈头看到了。
“他也受伤了。”老汉说。
“不碍事。”
“屁的不碍事。”
老陈头哼了一声,转身对柱子说,“去,把咱家地窖里那坛老酒拿来,还有白布。”
柱子一愣:“叔,那酒是您存了十年的——”
“让你去就去!”老陈头一瞪眼。
柱子不敢多话,爬起来就往村里跑。
老陈头又看向女人们:“三婶,麻烦您去我家,让老婆子烧锅热水,多烧点。”
“哎,好!”三婶应了一声,也匆匆走了。
剩下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干啥。
“愣着干啥?”老陈头又吼起来,“把大成扶到我家去!二嘎,你去村卫生所,把王大夫请来——就说有人受伤了,重的!”
“可、可是……”二嘎犹豫地看着朔,“叔,他们是……”
“他们是救了火的人!”老陈头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要不是他关掉那漏油的玩意儿,整片地都得烧光!要不是他帮着扑火,火就蹿到村里去了!咋的?咱庄稼汉就这么对待恩人?”
一番话说得二嘎哑口无言。
“快去!”
“是、是!”
人群这才动起来。几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大成,往村里走。女人们也跟着回去了,边走边回头张望。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
田埂上只剩下老陈头和朔,还有躺在“茧”里的曦。
老陈头在田埂上坐下,掏出烟袋,但烟丝都湿了,点不着。他烦躁地把烟袋收起来,又看向朔:
“坐吧,站着不累?”
朔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下了,但保持着随时能起身的姿势。
“那孩子,”老陈头指了指曦,“伤得不轻吧?”
“……腿伤,失血过多。”朔沉默一会儿,简短地回答。
“能活?”
“能。”
老陈头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雨中焦黑的田地。
半晌,他才又开口:“俺在这村子里活了六十八年。见过三次坠机——都是军部的。第一次,坠在南山沟里,来了好多人,把整个山沟都封了,不让进。第二次,坠在西河滩,也是封了,后来听说死了好几个飞行员。”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朔。
“第三次,就是今天。”
“俺不知道你们是啥人,也不知道你们从哪来,为啥会从天上掉下来。但俺看到了,你护着那孩子,还拼命地灭火。”
“所以俺觉得,你们不是坏人。”老汉总结道。
朔的喉结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柱子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坛酒和一卷白布,气喘吁吁:“叔,拿、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