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的烟尘与血腥气,被车队抛在了身后越来越深的暮色里。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马蹄声、车轮声和伤员偶尔压抑的呻吟,混合在萧瑟的秋风中。火把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照亮前方一小段崎岖的土路,也映照着护卫们疲惫而警惕的面容。
元瑾端坐车中,闭目凝神。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细针冰冷的触感,耳畔依稀回响着箭矢的尖啸与刀剑的碰撞。这次袭击,与其说是致命的杀招,不如说是一次凌厉的警告与试探。对方显然对她的护卫力量有所预估,目的更偏向于阻滞和制造混乱,甚至可能存了趁乱劫持的心思。若不是清平司的人暗中策应,精准拔除了那些威胁最大的弩手和试图使用震天雷的死士,后果恐难预料。
是谁?昌平侯府能调动这样的死士吗?还是“鹰帅”麾下“飞鹰盟”的残余势力?抑或是西北本地、与黑石堡有所勾结的豪强私兵?他们选择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塬动手,显然对行程了如指掌。潼关的商旅,秦州的眼睛,直至荒塬的伏击,一条清晰的监视与行动链条隐约浮现。
她需要尽快抵达肃州,与赤羽等人会合,查明黑石堡虚实,更要揪出这条监视链的源头。
后半夜,车队终于抵达了原定宿营的金城县。知县早已被惊动,惶惶然率众出迎,得知长公主途中遇袭,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元瑾并未苛责,只吩咐妥善安置伤员,严密封锁消息,同时命赵首领以首辅令谕,调取本县驻军一队,加强驿馆防卫,并令其派出斥候,向伏击方向进行有限度的侦察,查看有无遗留线索。
在金城县休整了一日,待伤员情况稳定,留下两名重伤员及足够护卫继续养伤,车队再次出发。经此一役,护卫们更加警觉,赵首领将队伍编组调整得更为严密,明哨暗哨交错,行进路线也略作调整,避开了几处过于险要的地段。
接下来数日,行程异常顺利,再未遇到任何袭扰。但那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感觉,却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如附骨之疽。元瑾心知,对手并未放弃,只是改变了策略,或许正在前方肃州,布置更危险的陷阱。
旅途第十八日,地势渐缓,黄土塬峁逐渐被戈壁滩与零星的绿洲取代。风吹来的沙尘中,开始夹杂着骆驼刺和沙蒿的干燥气息。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天际线上露出一抹皑皑的亮色,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苍茫大地。
肃州,近了。
这日午后,车队终于抵达了肃州城东三十里的一处官方驿馆。按规制,长公主驾临,肃州文武官员应出城十里相迎。但元瑾早通过韩临的安排,以“静养不喜喧嚣”为由,传谕免了郊迎大礼,只令其在城内别苑准备即可。因此,驿馆附近颇为清静。
驿馆比沿途所见的要大许多,土石结构,带着明显的边塞风格,墙壁厚实,窗洞窄小。馆丞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姓曹,办事利落,言语谨慎,将元瑾一行人安置在驿馆最内侧、独立而坚固的一处院落中。赵首领里外检查过,防卫无虞,这才稍稍放心。
安顿下来后,元瑾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肃州的气候果然干燥,与京城的湿润、西山的清冷截然不同,阳光炽烈,空气里仿佛都浮着细小的金沙。她换上一身更适应此地气候的、料子轻薄的淡青色常服,发髻也绾得简单。
晚膳是曹馆丞亲自盯着准备的,以本地出产的羊肉、面食为主,搭配了几样清淡小菜,虽不奢华,却也洁净可口。元瑾略用了些,便放下筷子。
“青黛,”她轻声吩咐,“去请曹馆丞过来一趟,就说本宫有些关于肃州风土的闲话想问问。”
不多时,曹馆丞躬身进来:“殿下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