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疏风骤，至天明时分，终于云收雨歇。澄心园被洗刷得清新翠润，檐角滴着残雨，阳光透过湿润的空气，折射出朦胧的光晕。元瑾起身时，神色如常，眼底的清明却比往日更甚。

早膳后，她照例在廊下散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庭院。经过昨日青黛提及的那处小厨房附近时，她放缓了脚步。地面青石板缝隙间，积着雨水冲刷后的泥沙，几片落叶粘附其上。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处略作停留——那里的泥沙痕迹，似乎比旁边更凌乱一些，有不止一个方向的浅浅拖曳印，且边缘不似雨水自然冲刷那般圆润，倒像是被什么较硬的东西快速划蹭过。

不是明显的脚印，但绝非自然形成。夜间，有人或物在此处有过短暂却非正常的停留或移动。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仿佛只是驻足欣赏雨后沾露的蔷薇。心中已将这处痕迹与昨夜“聆风”那短促的警示联系起来。三十丈半径，小厨房恰在边缘。会是那个与暗卫接触过的胡妈妈吗？还是另有其人？

回到枕溪阁不久，园丁按时送来新剪的时鲜花枝，插瓶更换。来的正是“雀眼”安插的老徐。他动作麻利，低眉顺眼，在更换窗前玉瓶中的紫薇时，借着花枝与衣袖的遮掩，极快地从元瑾手中接过了那枚银珠耳坠，同时将一个更小的、蜡封的纸卷塞入元瑾虚握的掌心。

传递完成，不过一息之间。老徐躬身退下，一切如常。

元瑾回到内室，展开纸卷，是“雀眼”关于胡妈妈的初步回报：

“胡氏，本名胡三娘，籍贯京郊涿县，八年前由内务府招入澄心园。其夫早亡，有一子成年，在京郊驿站做驿卒。平日无不良嗜好，与人交往谨慎。近三月，其子似手头阔绰，新置了驴车。三日前，胡氏曾托人往城中‘福瑞绸缎庄’送过一包旧衣，接衣伙计相貌普通，但左手虎口有陈年烫疤。该绸缎庄东家姓贾，与‘悦宾楼’贾六乃堂兄弟。”

悦宾楼贾六！昌平侯府苏玉朗密会之人！这条线，竟真的通到了一个浆洗婆子身上！

胡三娘的儿子突然阔绰，她与昌平侯府关联的绸缎庄有接触……这意味着，昌平侯府不仅通过苏玉朗在朝堂和西山外围动作，甚至早已在澄心园内部埋下了钉子，而且可能埋了不止一年两年！胡三娘八年前入园，若非近期因其子消费异常和特定接触被暗卫偶然察觉，恐怕至今仍潜伏得无声无息。

昌平侯府所谋，绝非一朝一夕。他们与“鹰帅”是合作，还是各自利用？胡三娘传递的是何种消息？是关于园内守卫？她的日常起居？还是……后山石壁的动静？

元瑾将纸卷烧毁。胡三娘不能轻易动，一动就可能惊动昌平侯府乃至其背后的黑手。但必须严密监控，并设法摸清她传递消息的具体方式和内容。

午后，天色复又阴沉下来，山雨欲来。元瑾以翻阅古籍静心为由，向管事索取了澄心园建造之初的布局图录和历年修缮记录——这是长公主在自家别苑查阅旧档，合情合理。

图录和记录被送来，厚厚几大册，纸张泛黄。元瑾耐心翻阅，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初建造时的山水地势勘测简图上。图纸粗糙，但清晰地标明了园子依傍的主山形貌、溪流来源去向，以及几处主要建筑的坐落方位。在代表后山石壁的区域，绘图者用简略的笔触勾勒了山形，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石质特异，色赭，坚如铁，传为古时陨星残骸所化，地气有异，然无碍营建。”

古时陨星残骸？地气有异？

元瑾心中一动。这与王德海所说的“岩层奇特”，以及她亲眼所见的赭色石质、诡异刻痕，都能对应上。古人将无法理解的特殊地质现象归为“陨星”、“地气”，但清平司和“鹰帅”所关注的，显然是这“地气有异”背后，可能隐藏的、与古老阵法或地脉能量相关的实质。

她继续翻阅历年修缮记录。多是屋顶补瓦、油漆见新、疏通水渠之类的琐事。直到翻到七年前的一次记录，笔迹与前不同，记载也略详：“仲夏大雨连旬，后山有滑石坠入溪中，阻塞水道。清理时，于滑石下方三丈处，见有古旧石砌甬道残口，内幽深，湿滑不可探。报于内务府，覆：封填即可，勿使扩散，免惊扰贵人。”

古旧石砌甬道残口！七年前就发现了！

元瑾指尖微微发凉。这条记录被轻描淡写地掩盖在寻常修缮事项中，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封填即可，勿使扩散，免惊扰贵人”——标准的官样文章，但如今看来，却可能是在刻意隐瞒什么。当年发现甬道的人是谁？内务府派来处理的又是谁？封填是否彻底？那甬道，是否与石壁刻痕，甚至与“鹰帅”寻找的“阵眼”有关？

她立刻将这一页记录小心折起，准备连同自己的一些推断，尽快告知清平司。这可能是突破性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