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首辅府的书房内，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元瑾合上手中那卷早已看不进去的书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封面。她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张京城简图，上面有几处被她以炭笔轻轻圈画，皆是近日“雀眼”回报中提及有异常动向的府邸或地点——永嘉侯府别院、昌平侯府、西陀使馆周边，以及……城南一处看似寻常的客栈，“雀眼”发现那里有北地口音的生面孔频繁出入。

烛火将她沉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青黛与素荷安静地侍立在门边，如同两尊没有呼吸的雕塑。整个府邸沉浸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连更夫的打更声似乎都隔得很远，模糊不清。

元瑾知道，此时此刻，韩临必定在枢密院，或是在宫中，与皇帝一同等待北境的消息。而她，则守在府中，守着这京城的暗流，等待可能从任何方向掀起的波澜。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仿佛被拉长。

她在想野狐岭。想那些潜伏在寒风与黑暗中的大梁锐士，想青石堡内不知是否存在的内应，想那份带着鹰隼印记、神秘莫测的情报。韩临和皇帝决定冒险一搏，这固然是破局之策，但若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元瑾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身为长公主，身为隐世学院的首徒，她深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更知此刻任何无用的焦虑都是软弱。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京城简图上那处城南客栈。北地口音……雁门商会的人？还是北狄潜入的细作？抑或是两者勾结？昌平侯府与永嘉侯府的暗中活动，与北境战事又有着怎样的联动？苏玉娇那日的挑衅，如今想来，是否也带着更深层的试探意味？

线索如乱麻，需要一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主线。而那根主线，似乎若隐若现地指向了那份“鹰隼”情报的来源——那个潜在的“敌之敌”。

“青黛。”元瑾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青黛立刻上前一步。

“我们之前查鹰隼印记，只着眼于北狄和朝廷旧档，”元瑾目光锐利，“或许方向错了。去查一查……隐世学院。”

青黛微微一怔：“殿下是指……”

“学院收纳天下奇才，也曾收录过各国、各部族、甚至一些隐秘组织的资料与标记。尤其是一些涉及刺杀、情报、特殊技艺的传承。”元瑾缓缓道，“我记得，当年‘杂览阁’的深处，有一些关于‘影卫’、‘死士’、‘秘谍’组织的残卷记载。去查查，‘雀眼’中可有人，或有门路，能接触到学院‘外院’保管的、非核心的那些老旧档案？特别是与‘鹰’、‘隼’、‘鹞’等猛禽相关的标识记录。”

隐世学院分外院内院，外院存放的多是些年代久远、或被认为价值不大的资料副本，管理相对松散。以“雀眼”如今织就的网络，或可尝试渗透。

“是，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安排。”青黛领会，这或许是一条新的追查路径。

就在青黛领命欲出之时，远处，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一声沉闷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响声。那声音不似雷鸣，也非炮仗，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的震动感。

元瑾倏然抬头，与青黛、素荷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都听到了。

声音来自……北方？还是城内？

几乎是同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是府中训练有素的护卫首领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禀殿下，城南方向似有火光，并有喧哗之声！属下已加派人手警戒府邸四周！”

城南？正是那处有北地人出入的客栈所在方向！

元瑾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漆黑的夜空中，城南方向的天空，果然隐隐透出一片异样的暗红，并非朝霞，而是火光映照！

出事了！

“速探！”元瑾沉声命令，“查明是何地起火，因何而起，有无人员伤亡骚乱！注意自身安全，勿要暴露身份！”

“是！”护卫首领领命而去。

元瑾的心跳微微加速。北境行动就在今夜子时三刻，而几乎同时，京城内也发生变故？是巧合，还是调虎离山？抑或是……阴谋的一部分？

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若城南客栈真是北狄或叛逆势力的一个据点，此时出事，要么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被人发现了！是谁？京兆尹？五城兵马司？还是……另一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