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酉时初刻,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幔马车自首辅府侧门悄然驶出,融入京城傍晚渐起的暮色与人流之中。车内,元瑾换了一身水蓝色常服,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白玉响铃簪,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宫装打扮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雅。
青黛与素荷随行,皆做寻常侍女打扮,眼神却格外警醒。马车并未直奔五味斋,而是在城内绕了几条街巷,确认无人尾随后,才在离五味斋尚有半条街的一处绸缎庄后门停下。元瑾戴上帷帽,主仆三人从后门进入,穿过店铺,自前门而出,步行前往五味斋。
五味斋门面并不张扬,黑漆金字招牌,门口悬挂两盏气死风灯,已有伙计殷勤迎客。元瑾递上一枚不起眼的木牌,伙计验看后,神色愈发恭敬,躬身引着三人从侧边楼梯直上三楼。
天字乙号房位于走廊尽头,颇为幽静。伙计叩门三声,内里传来阿史娜那把略带异域腔调、此刻却刻意压低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室内陈设清雅,临窗可见远处街市灯火。阿史娜已等在房中,她也换下了那身华丽的西陀郡主服饰,穿着一套中原样式的绯色襦裙,长发半挽,少了些宴会上的锋芒外露,倒显出几分邻家少女的明媚。房中并无其他人,连她的贴身女官也未在侧。
见元瑾进来,阿史娜眼睛一亮,起身相迎,语气熟稔中带着些许激动:“师姐,你果真来了!”
元瑾摘下帷帽递给青黛,对青黛、素荷微微颔首。两人会意,退至门外廊下守候,并仔细关好了房门。
“郡主相邀,不敢不来。”元瑾语气平和,自行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只是不知郡主这般隐秘相约,所为何事?若为叙旧,昨日成王府中,已算叙过。”
阿史娜亲自执壶为元瑾斟了杯茶,动作间带着西陀人特有的爽利:“昨日那算什么叙旧?人多眼杂,说话都不痛快。师姐,”她也在对面坐下,栗色眼眸直视元瑾,笑意微敛,透出几分认真,“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绕弯子。此番使团来朝,除了那些明面上的邦交事宜,我还另有私心——我想见你,也想问问,当年书院一别,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成了大梁的长公主?”
她问得直接,眼中是纯粹的好奇与关切,并无刺探隐秘的阴沉。元瑾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沉默片刻,方道:“阿史那,你既知书院规矩,便该明白,每个人的来处与归途,皆是秘密。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我如今是大梁长公主萧元瑾,仅此而已。”
阿史娜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是有些失望地撇撇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书院出来的,一个个都跟闷葫芦似的。”但她旋即又振作起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师姐,你现在过得好吗?那个韩首辅,他对你可好?昨日我瞧着,他倒是紧张你得紧。”
这话题转得让元瑾有些失笑,却也缓和了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尚可。”她简单答道,不欲多谈私事,转而问道,“你呢?西陀如今局势如何?你此次前来,当真只是‘看看’?”
谈及正事,阿史娜神色也正经了些。她沉吟道:“西陀内部……老汗王年事已高,几位王子争斗得厉害。我父王是汗王幼弟,手握部分兵权,处境微妙。我这次来,一是奉王庭之命,加强与中原的往来,看看能否在互市、边境划定上多得些好处;二来,也是父王想让我远离国内纷争,出来避避风头,顺便……”她狡黠一笑,“见识见识中原风光,会会故人。”
她顿了顿,看向元瑾的眼神变得深邃了些:“师姐,我知道你如今身份不同,许多事身不由己。但你我总归同窗一场,有些情报……或许对你有用。”
元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情报?”
阿史娜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快速划了几个符号,那是隐世学院中曾用过的一种简易暗记,代表“边境”、“异动”、“多方”。
“近半年来,西陀与北狄边境并不太平,小摩擦不断。但王庭收到的线报显示,有些冲突背后,似乎有别的手在推动,不完全是部落间的私怨。而且……”她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使团入京途中,发现几股不明势力在边境一带活动频繁,行迹诡秘,不似寻常马匪或游商。其中似乎……有中原人的影子。”
元瑾眸光一凝。北狄、西陀、大梁三国接壤之地向来敏感,若有不明势力搅动风云,绝非小事。阿史娜透露的信息虽然模糊,但价值不菲。
“此事,你可有更具体的线索?或曾告知大梁边军?”元瑾问。
阿史娜摇头:“线索不多,那些人滑溜得很。至于告知边军……”她耸耸肩,“没有确凿证据,西陀使团贸然提及,反而容易引起误会,以为我们寻衅或刺探。我也是见到师姐你,才敢私下说一说。师姐如今身份不同,或可留意一二。”
这便是在释放善意了,将可能涉及两国关系的敏感信息私下透露给她,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投资”或“结盟”。
元瑾颔首:“此事我记下了,多谢。”
阿史娜展颜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活泼模样:“谢什么!咱们谁跟谁!对了,师姐,你在京城若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或是需要帮忙的——我是说,不方便用你长公主身份去办的——可以找我。我在西陀使馆,还是有些自在的。”
两人又聊了些书院旧事,提及当年那些性格各异的同窗,如今也不知散落何方,各自又有怎样的际遇,不免都有些唏嘘。阿史娜倒是说了几个她知道的同窗下落,有的回了家族效力,有的隐姓埋名,也有的音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