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瑾那句关于西陀风物的应对，如春风化雨，既显学识又不失气度，将方才的尴尬悄然拂去。水榭内安静片刻，几位与长公主交好或心思玲珑的贵族小姐便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风雅闲谈。

赵清漪声音温柔：“殿下见识广博，所言风物如在眼前，当真令人神往。”她素来感念元瑾当日解围之情，言辞恳切。

礼部侍郎之女亦笑着附和：“今日既有奇花，又有佳客，确是难得雅集。昭华郡主风采独特，敏慧县主英气爽朗，长公主殿下从容慧雅，各有千秋，我等有眼福了。”

气氛重新活络，丝竹声也再度悠扬起来。然而苏玉娇的脸色却愈发阴沉，手中的团扇被她无意识地攥紧，指尖微微发白。她此次回京前，兄长苏玉朗确实郑重叮嘱过她，务必敬重长公主，言语间那份不寻常的郑重让她心底莫名不舒服。在她看来，兄长是她心中最完美的人，岂能对旁人如此在意？尤其这位长公主，不过是从冷宫出来的落魄帝女，凭何得到兄长另眼相看？怕不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或只是运气好，趁着陛下需要拉拢寒门时被推出来联姻罢了。

她心中存了先入为主的偏见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对兄长关注的畸形独占欲，便想着要在初见时给这位长公主一个下马威，好叫对方知道分寸。眼见方才的刁难被轻易化解，甚至还让那西陀郡主对元瑾露出了兴趣，苏玉娇更觉一股邪火往上冲。

她深吸一口气，刻意扬起一抹天真又略带困惑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近几桌听清：“说起来，真是巧呢。临来前，家兄还特地嘱咐玉娇，定要敬重长公主殿下。家兄平日最是严谨端方，极少如此叮嘱玉娇对待哪位贵人……”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元瑾，“倒让玉娇好奇，殿下与家兄……可是旧识？家兄似乎对殿下颇为……推崇。”

这话说得暧昧含糊，既点出了兄长对长公主的特殊态度，又留下无限遐想空间，仿佛在暗示两人之间有不为人知的过往。

水榭内的谈笑声低了下去。不少人都知道昌平侯世子苏玉朗才华出众，为人清傲，能得他特意叮嘱“敬重”，确实不寻常。难道这冷宫出身的长公主，竟与苏世子有旧？

元瑾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苏玉朗确实是她隐世学院的同窗，但此事乃绝密，苏玉朗绝不可能告知其妹。苏玉娇此刻发难，纯属胡搅蛮缠，却误打误撞擦到了真相边缘，其用心更为可恶。

见元瑾沉默（实则是思量如何应对而不泄露学院秘密），苏玉娇自觉抓住了把柄，心中得意，语气更加尖刻起来，添油加醋道：“殿下怎不说话？莫非真被玉娇说中了？殿下久居深宫，却能识得家兄，倒是好本事。也不知殿下还识得哪些青年才俊……如今既已风光大嫁，成为首辅夫人，那些旧日‘缘分’，还是该收敛些好，免得引人误会，平白污了殿下清誉，也让韩首辅面上无光。”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暗示元瑾行为不检、裙带不净，甚至影射她通过不正当手段嫁入高门。

“苏小姐慎言！”一位年纪稍长的郡君忍不住皱眉开口，“长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岂容你如此妄加揣测？此乃大不敬！”

苏玉娇正在兴头上，被这一打断，更是口不择言：“郡君何必动怒？玉娇也只是担心殿下罢了。毕竟殿下出身……特殊，若有些不当言行，坏了皇室体面，首辅府清誉，岂不是……”

“放肆！”一声带着异域腔调的怒斥截断了她的话。昭华郡主阿史娜（学院里的阿史那）早已听得火冒三丈，此刻霍然起身，栗色眼眸瞪向苏玉娇，“哪里来的长舌妇，在此污言秽语，诋毁他人？长公主殿下是何等人物，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还‘出身特殊’？我看你是自己心思龌龊，便看谁都不干净！”

阿史娜性子本就火爆直接，在学院时就见不得有人对元瑾不敬（虽然她自己常去“招惹”），此刻见这中原贵女如此恶毒揣测她心中其实颇为敬服的师姐，哪里还忍得住？也顾不得维持郡主仪态了。

苏玉娇被阿史娜当众呵斥“长舌妇”，脸皮涨得发紫，尖声道：“郡主！你……你一个外邦之人，知道什么内情！分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