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成王妃笑着介绍,“这位是来自西陀国的昭华郡主,郡主此次随使团来访我朝,对中原文化甚为仰慕。今日特地过府,与诸位共赏春光。”
西陀国!位于王朝西北,近年来与中原时和时战,关系微妙。其郡主突然出现在成王府的宴会上,着实令人意外。
众人纷纷见礼。那位昭华郡主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带着审视与好奇。当她的目光落在元瑾身上时,忽然定住了,那双深邃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涌起强烈的好奇与……一丝玩味?
元瑾心中猛然一紧!这张脸……虽然装扮气质截然不同,但那五官轮廓,尤其是左眼下方那颗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她绝不会认错!这分明是当年在“那个地方”,化名“阿史那”,总喜欢找她比试骑射、性子骄傲又别扭的“同学”之一!她竟是西陀国的郡主?!
昭华郡主(阿史那)似乎也从元瑾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确认。她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高傲神色,对着成王妃用略带口音、却流利的中原官话道:“早就听闻贵国长公主殿下风仪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特意在“长公主”三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眼神却带着只有元瑾能看懂的促狭。
元瑾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郡主过誉。”
就在这时,另一个带着几分尖刻与不屑的女声插了进来:“长公主殿下自然是好的,只是久居宫中,怕是少闻外间之事。昭华郡主来自西陀,想必见多识广,不知觉得我中原风物如何?”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衣裙、容貌娇美、却眉眼带着几分刻薄的年轻女子。元瑾认得她,是昌平侯府的嫡女,闺名苏玉娇。其兄长苏玉朗,当年也曾与元瑾同在“那个地方”求学,是书院里少数几个知晓元瑾真实身份的贵族子弟之一。苏玉朗为人还算方正,但其妹苏玉娇却自幼骄纵,对兄长口中那个“来历不明却总压哥哥一头”的“师姐”颇为不屑。元瑾离宫出嫁后,苏玉娇也曾随家人离京赴外任,如今竟是回来了,还出现在了成王府的宴会上。
苏玉娇这话,表面恭维昭华郡主,实则暗贬元瑾见识浅薄,又隐隐将元瑾与“外国”郡主相提并论,其心可诛。
昭华郡主(阿史那)闻言,挑了挑眉,目光在苏玉娇和元瑾之间转了一圈,似乎觉得很有趣。她没有接苏玉娇的话,反而看向元瑾,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好奇:“不知长公主殿下,对西陀风物可有了解?我西陀虽不如中原富庶,却也有骏马、烈酒、雄鹰,别有一番粗犷趣味。” 她说着,眼神却像是在问:师姐,还认得当年被你一箭射落发簪的阿史那吗?
苏玉娇见昭华郡主不理自己,反而去问元瑾,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又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殿下久居深宫,怕是连京城风貌都未必熟悉,何况西陀远国?郡主还是莫要为难殿下了。”
一时间,水榭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元瑾身上。敏慧县主好奇地睁大了眼,昭华郡主(阿史那)好整以暇地等着,苏玉娇则是一脸看好戏的得意。
成王妃微微蹙眉,正欲打圆场,却见元瑾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苏玉娇,最后落在昭华郡主(阿史那)脸上,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的弧度。
“郡主说笑了。”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本宫虽久居宫苑,却也读些杂书。西陀国东接瀚海,西临群山,国人逐水草而居,性豪迈,善骑射,尤以驯养‘天马’闻名。其王庭所在‘赤谷城’,据说夏日凉爽,水草丰美。至于烈酒……可是以青稞所酿、入口辛辣的‘烧刀子’?雄鹰嘛,听闻西陀贵族最喜蓄养海东青,不知郡主可曾见过?”
她语速平缓,所言却句句精准,直指西陀风物核心,甚至点出了王庭旧称(赤谷城是西陀数十年前的都城,如今已迁)和贵族隐秘喜好(蓄养海东青),绝非泛泛而谈。
昭华郡主(阿史那)眼中玩味之色更浓,还隐隐带上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苏玉娇则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元瑾竟真能答上来,还如此言之有物。
元瑾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苏玉娇,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至于京城风貌,本宫出嫁前虽少出宫门,但嫁入首辅府后,倒也常听夫君说起市井民生、各地风物。比不得苏小姐随父兄在外见多识广,却也略知一二。苏小姐若对西陀风物感兴趣,不妨多向郡主请教,想来郡主定不吝赐教。”
她四两拨千斤,既展现了学识,堵住了苏玉娇的嘴,又将话题轻巧地抛回给昭华郡主,同时点明自己如今的身份——不是久居深宫的无知公主,而是可以接触到更广阔天地的首辅夫人。
苏玉娇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又无法反驳。昭华郡主(阿史那)哈哈大笑,抚掌道:“长公主殿下果然博闻强识,所言丝毫不差!佩服,佩服!” 她看元瑾的眼神,愈发灼热起来。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元瑾从容化解。然而,敏慧县主好奇打量的目光,昭华郡主(阿史那)毫不掩饰的探究,以及苏玉娇眼中深藏的嫉恨与不甘,都让元瑾明白,这场看似寻常的赏花宴,已然成了新的漩涡中心。一些故人、旧事,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闯入她的生活。而她长公主的身份之下,那些尘封的过往,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随时可能被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