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将首辅府的后园彻底覆上一层厚厚的白。我裹着狐裘，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被积雪压弯了枝桠的枯藤，心里盘算着开春后该种些什么。北境的战事总算告一段落，韩临也难得能喘口气，虽然年关政务依旧繁忙，但至少不必再日夜悬心前线的胜负。

他近日回府，眉宇间的倦色淡了些，偶尔还会问起后园那畦试验稻种来年的打算。我喜欢看他这样，带着点人间烟火的闲适，而不是那个在朝堂上锋芒毕露、算无遗策的韩首辅。

宫宴那日，我本不欲去。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比在书院里蹲两个时辰马步还累。但想到成王叔父凯旋，韩临又需在场面上周全，我还是按品级穿戴整齐，随他入了宫。

果然，依旧是那些探究的、讨好的、或明或暗带着算计的目光。我只需维持着那副温婉怯懦的模样，安静地坐在韩临身侧，便能省去许多麻烦。直到那个不识趣的老宗室非要我作诗。

冰棱悬玉刃，不语自峥嵘。

这十个字脱口而出时，我便知有些逾矩了。但那一刻，看着殿外冰凌，想起北境苦寒中厮杀的将士，想起身边这人独自支撑朝局的艰难，一股莫名的意气涌上心头，不愿再一味藏拙，任人拿捏。

韩临后来在马车上看我的眼神，带着惊讶，也带着……一丝了然的欣赏。他比我想象的更能接受我的不同。这让我心里那点因暴露锋芒而产生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些。

年关将近，府里渐渐热闹起来。婆母和薇妹妹兴致勃勃地商量着年节事宜，我也乐得配合，看着她们脸上真切的笑容，觉得这日子总算有了些寻常人家的暖意。

这日，我正教薇妹妹剪窗花，韩临休沐在家，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看看我们，目光温和。阳光透过窗纸，暖融融的，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门房来报，说是有一位姓韩的远房亲戚，从老家赶来，欲要拜见老夫人和首辅大人。

婆母有些诧异，与韩临对视一眼。韩家早已没什么亲近的族人，这突然冒出来的远房亲戚，着实令人意外。

来人被引至花厅，是个穿着半旧绸衫、面容带着些市侩精明的中年男子，自称韩禄，论起来，算是韩临出了五服的堂叔。

他见了韩临和婆母，先是堆着笑说了好些仰慕和恭维的话，又唏嘘了一番韩家当年的不易。婆母心软，见他言辞恳切，又是同姓，便也客客气气地招待。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总觉得这人眼神闪烁，不似良善。果然，寒暄过后，韩禄话锋一转，面露难色，从怀中掏出一封颜色泛黄的信笺。

“临哥儿如今贵为首辅，光耀门楣，老朽本不该来打扰。”他搓着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又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只是……先父当年与临哥儿的父亲，曾为临哥儿与我家小女定下过一门娃娃亲，这……这便是当年的婚书……”

他话音未落，花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婆母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韩临。韩临面色骤然一沉，目光如电，射向韩禄手中的那封所谓“婚书”。

我的心也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娃娃亲？婚书？

韩禄似乎被韩临的目光吓到，连忙补充道：“首辅大人切勿动怒！小老儿深知大人已尚公主，金枝玉叶，岂是我等草民能够攀附？小女蒲柳之姿，更不敢妄想正室之位。只是……这婚约毕竟是长辈所定，小女如今已过双十年华，一直苦等……只求大人念在旧情，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便是为奴为婢，或是……纳为侧室，也是她的造化！”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只为求一个“名分”。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我心底窜起！为奴为婢？纳为侧室？说得倒是轻巧！不过是看着韩临如今位高权重，想来打秋风，分一杯羹罢了！还拿着不知真假的陈年婚书作筏子！

我强压下心头的怒意，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不能动怒，不能失态。我是长公主，须得维持体面。

我抬眼看向韩临，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他会如何处理？会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婚约，动摇吗？

韩临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依旧冷冽。他没有去看那封婚书，而是盯着韩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韩禄，本官自幼家道中落，父亲早逝，若真有此等婚约，母亲岂会不知？你今日拿出此物，究竟受何人指使？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