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下来双手捧着交给她。

“这太短了，做条内裤也不够。”

“那你用来绑头发。”

泠泠拽了拽，想起来老徐岩彩画的天女，她摇摇头，把这一切摇出大脑。

泠泠想反驳“我现在的衣裳哪里不新？”，低头看了一眼收住了话。

摸爬滚打好几日，衣裳脏兮兮，温柔知性风脏成了战损风，脸前蒙块布，柱一根木拐杖，出门就是逃难的灾民。

不难怪少年会看走眼，他甚至高看她了负一等，把她看作了女山匪。

泠泠上手摸了一下丝绸的手感，品质的确很上等，唯一的不足是……

“哥们，这太短了吧，缝一只袜子也不够。”

“你听说过‘百家衣’吗？”

“拼好衣啊，有点意思。”

泠泠不墨迹，鹰隼送给了少年，她正愁拔完鹰毛怎么给鹰肉去腥呢。

随后他们站定住了，稳稳地站定住了，尝试深情对望，失败了。

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吻，没有治好她的相思病。

泠泠败兴地想像他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纵使短命暴毙又何妨？

·

推开房门，泠泠松了一口气，这依然是她离开时候的样子。

窄小拮据，破旧不堪，从室内打量室外堆起的雪，白汪汪得像明亮的月光，仿佛这是神仙在人间吃苦清修的住所，他在天上还有一座比大明宫更奢华的琼楼玉宇。

他头一天通宵达旦地处理竹简的工作；第二天通宵达旦地和月宫的美人们跳舞；第三天食髓知味，会下凡拯救靠机缘寻觅到他处所的泠泠。

但那是可能的吗？

房子小而破，也意味着好处很明显——往炉灶点了火将特别暖和。

水生和土生哭累了，抱着一起呼呼呼的睡大觉。

被子外露出了两个红彤彤的小脑袋。

泠泠摸了摸怀里的鸟蛋。

“坏了，我就知道要打碎。”

她转头去找始作俑者，那少年不知不觉早走了，他可能预料到要被她臭骂一顿，所以尽早偷偷溜走了。

泠泠关上门扉，找了些柴生火，顺手把破碎的鸟蛋丢进了火炉焚烧。

绝境里的一顿饭，比想象的好煮熟，水生没胃口，喝了半碗野菜汤，土生喝了两碗，许是喝得太香了，又向索要了一碗，一锅汤喝得精光。

大概因为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泠泠靠着脏兮兮的墙壁上做起了噩梦。

一片乳白色的浓雾，天在下雪，听不见声音，有一个人吹着筚篥，引她往前走，可每当她想要更离他靠近一些，他的身影又往前遨游了七八步。

明明离得很近，又离得很远。

终于筚篥声停了，他也停下了，她终于能一睹他的庐山，正待满怀期待地奔去，脚下的平地，仿佛通往高天，跌落向了漫长不见的尽头，风声突兀，声声撞耳。

她教过他叠千纸鹤，他很不以为然。

折来折去，折出花了折出鸟了，不还是同一张纸吗？

滑落到底的绝望，无穷无尽，突然有人接住了她。

小郎君晃醒了她：“你别睡了，我刚才看到有危险的人要来杀你！”

泠泠惊醒。

·

男刺客，只有任务失败才有意思。

金兰村村长说，没必要去月亮镇了。

吐蕃公主问他，为什么。

她每天起码找人问五个“为什么”，这使她成为了一个具备超前思辨精神的封建异邦公主。

金兰村村长说，月亮镇的人会自取灭亡。

吐蕃公主又问他，为什么。

很好，她今日剩三个为什么没问。

金兰村村长说，恶人有恶报。

“为什么？”

泠泠听到有人告诉她“有人要来杀你”，睁眼就穿鞋，穿鞋就往门外逃，逃离了一里地，想起来丢了两个孩子。

她看着月亮落山，白昼过去了大半，没那少年在，说不定能一觉痛快地睡到第二天清早。

朝别人耳朵说着这么吓人的话，一睁眼，叫醒她的人倒先自己走了，岂有此理？

泠泠认定了，少年是存心来找她恶作剧，为他的大弓和箭筒报仇。

她大大方方，又原道走回了小屋，准备继续熬汤吃野菜，计划等水生、土生多恢复一些体力，带他们想办法回月亮镇，褚痴师兄不来，她也要想办法自救。

泠泠不慌不忙，把捡到的通宝，交换来的丝绸，一粒粒仔细裹起来，揣进怀里。

“有面饼吃了。”

水生身子恢复得不错，能下床走路了，她帮泠泠看了一会儿火，加了一小把柴。

汤煮好了。

“来吧，粗茶淡饭请用。”

水生先喝了一口汤，面露惊喜，后又咬了一口饼，面露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