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难怪，他们原来是看长老的情面才肯一路保护四方盟。

这下长老死了，尸骨未寒，事出蹊跷，他们已很不耐烦。

离开金兰村接下来的行程，吐蕃士兵们与其说是继续护着四方盟走出雪地，不如说是护着“储备人粮”，以免自己人冻死在这个夜晚，就不值当了。

所以一看队伍迟滞不前，同视叛逆的羊群，心情自是很恼火。

祝婆婆好像知道自己太老了，肉质不鲜美，对吐蕃士兵虎视眈眈的视线视若无睹，她目光萧索，注视着走出白茫茫雪雾中的人。

一个身宽体胖的肥吐蕃人，这让想打牙祭的吐蕃士兵先喜后悲。

听不懂吐蕃语，四方盟一时间很尴尬，但他们看得出来，这肥吐蕃人暂时不打他们的主意。

看来他是吐蕃士兵落单的同伴，再不济大家是吐蕃人能有何坏心思。

肥吐蕃人嘴巴一直不停，跟小鞭炮似得，他比这些吐蕃化的唐人血脉的吐蕃士兵更像吐蕃人，他的口音更曲里拐弯，更晦涩难懂。

吐蕃士兵朝论莽热拜了一拜。

“老前辈怎么在这？”

论莽热脸颊有两抹淡淡的高原红，很独特，他说：“生在草原上雄狼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吐蕃士兵雀跃极了，一蹦三尺高：“论莽热将军活着的消息我们要寄鸿书上告赞普！”

论莽热觉得这群人怎么听不懂说话？

他气愤地说：“翱翔暗空的黑鹰迟早要返乡哺育幼鹰！”

意思很明显，是说论莽热免费了，不跟你们大部队混了。

可听到吐蕃士兵里的耳朵又是另一回事。

论莽热是谁？在历史上打过硬仗的吐蕃人，抱着他的大腿走，改变不了出生起决定的本质，但总比因一张唐人面孔被迫填战线强。

这群吐蕃士兵纷纷倒戈，掌握了论莽热的说话方式，说什么天上鹰一家鹰，地上狼一家狼。

话糙理不糙，论莽热接受得很快。

四方盟的人包括祝婆婆，真以为万事大吉，她刚回头清点了一遍人数，准备重新上路，发现了人群之中多了一位熟悉的人。

与几日前相比，褚痴一如往昔，依旧俊秀，不过载雪行了漫漫长途，眼眸中添了沧桑。

祝婆婆与他相视而笑，一切尽在无需言明里。

“嗯。”祝婆婆遗憾地摇了摇头。

“……”褚痴阴晴不定的看着。

“嗯嗯，嗯。”祝婆婆揩了一把脸上的雪花。

天上大雪像撕碎的鹅毛，无边无际。

褚痴长大了嘴巴。

什么叫“我帮你把余泠泠扔了”？

余泠泠原来是一件垃圾吗？

他收回脸，转到一侧，思忖这是不是那女人的花招。

论莽热气定神闲，吐蕃士兵按捺不住了，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论莽热说：“九爷是这样的你们习惯吧。”

“我们也要喊九爷吗？”

“对。”

吐蕃士兵重新以崇高地眼神审视起褚痴。

怪哉，论莽热为什么喊他“九爷”。

一个人的出身，往往通过手脚便能大致猜的出来。

为难为难，吐蕃士兵们用肉眼看，这公子哥糯糯叽叽，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异香，手背一根硬粗毛没有，怎么担得起曾经吐蕃大将论莽热的一声“九爷”？

“这位九爷的来历是……”

有人终于问了，是四方盟的人在问，使满腹疑团的吐蕃士兵纷纷扬眉吐气。

论莽热的眼睛，霎时间锐利捉到了说话的人。

他大喊：“九爷跟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东西不一样，他曾经拥有这片土地的一切，包括男人、女人、牛羊、地位、尊严和名声！”

论莽热的河西方言说得很扎实，发音很洪亮，所有人听呆了，可他还不知足，还没过足瘾，立时拔出背后大剑切向了表皮皲裂的枯树。

树皮像奇珍异鸟双翅的羽粉，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此场景令人忍不住怀疑，要是没有褚痴控场，这把刀可能要砍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发泄。

褚痴怏怏地制止了。

“论莽热，走。”他说。

“九爷？”论莽热呢喃了一声，不理解。

“我找的人被他们留在金兰村了。”

褚痴见四方盟剩下的人少之又少，顿时预感不妙，平复心绪后，他又不怎么担心余泠泠会遇上危险。

扪心自问，他死了，她也不可能死，一定是有意外阻隔了她无法回来。

祝婆婆回头望了望他们离开村子的方向，知道继续行进回去找人无异于找死，何况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