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师父口中向往的大唐的太平盛世一去不返，浪花似得拍上礁石碎成齑粉。

余泠泠依旧愿意以真实的姿态，活在公孙氏留给她的盛唐世界。

传承的意义，想就在此吧。

“你少犯傻了，你还这么年轻！”

祝婆婆快步走进了内屋，一看到两个孩子的病状，差点晕厥。

回来了，一切回来了。

“回来了，一切回来了，曾经肆虐过月亮镇的瘟疫，回来了。”

老妇一声令下，连滚带爬率先逃出了屋子。

正经的讲，在被金兰村村民乱杀的时候，她也没跑得这么快。

病魔猛于虎是有道理的。

泠泠看着他们很愤怒。

决定无论如何留下来照顾孩子。

就像公孙师父，一意孤行把她带回了月亮镇。

房中的柴火早早熄灭，可泠泠心里的火焰才刚点燃，

于是她开始在冰天雪地夜晚，和孩子们死去的生父母面前，照顾两个孩子。

·

海难的消息直到傍晚时，才验证是真实发生。

泠泠的姐姐随着洋流，漂流进了超过六万六万平方公里的海域，被风浪偏离了原航行路线，距离她原本的出发地相差了一千海里，再无法返回。

没人能在凶险的海上靠三天的补给存活九十天。

三个月后，救援行动无奈终止。

姥爷关了所有房间的灯，什么都不做，听唱片机里德彪西的月光，拿渔网搅动着鱼缸。

他大概是想要表达。

每一个人，没有例外都要对自己所搅动的水花担负责任，因为一枚不起眼的水花，将形成漫长的波纹，迟早会游回脚下。

——大鱼缸里的巨骨舌鱼不耐烦地撞碎了玻璃，水花四溅，涟漪泛在了老人的脚边。

泠泠脑中闪过了一棵橘子树，大概是学校旧体育馆的那棵。

经过旧体育馆塌陷，过去了很久，现场应该清理得很干净，那棵树是否还在？

泠泠没有胆子去确认，她感觉她不能再回到那个地方了。

她突然想听肖邦的钢琴曲，在收拾干净地面，在她即将提出换碟的建议时，姥爷接了个电话，完了，终于对她开口说一句话：“你饿吗？我煮东西给你吃。”

余姥爷不会做饭，光是煮个水煮蛋能触发了烟雾警报器。

因为之前在医院发生的事情，余姥爷怀疑家里请的佣人有问题，纷纷辞退，没人做饭，泠泠只好自己煮泡面，煎蛋，煎年糕。

年糕两面在平底锅煎得嫩黄酥脆，她给姥爷夹了半片，请他尝尝味。

姥爷说：“怎么没见碎的？余小厨厨艺进步了。”

泠泠摸了摸嘴角的油渍，“因为，碎的已经被我吃了。”

姥爷微微瞪圆双眼，浅尝了一口，罕见的嚼完没吐出来，缓缓点头。

这吃饭的小举动，在泠泠看来实在有进步。

姥爷啊从前宁愿死，也不肯吃她做的东西。

他说：“还是你二舅的煎年糕好吃。”

“秦始皇来煎年糕也是一个味。”

泠泠不信，捻一块年糕吹温凉了，沾了熟黄豆粉和红糖浆，吃进嘴里，不还是一样淡淡的白米味？

姥爷说：“我以前害怕吃你做的任何东西。”

泠泠很高兴：“真的吗？我猜你想说，是怕我混入一些奇怪的东西，导致你的胃部吃不消，比如放些没有味道的砒霜。”

姥姥便是在十年前死于了砒霜中毒，她没料到一颗桂花糖藕拥有这么强的毒性。

“那之后，我就几乎不吃糖了。”姥爷直勾勾的盯着泠泠，“毕竟这些事情太耸人听闻。”

“糖尿病患者本来就不该吃糖吧？”

当姥姥砒霜中毒离世后，身为丈夫的姥爷第一时间被怀疑成了凶手。

面临重罪指控，虽然事后证明，他与砒霜投毒无关，但负面舆论甚嚣尘上，业内口碑彻底崩溃，关于公司内的所有商业洽谈、投资全部落荒而逃，终止了合作。

直到，姥姥手写的遗书在一本聂鲁达的诗集里找到了，身边没任何人知晓她学习过西班牙语。

即便今日来看，那过去的阴影像天晴前的云翳般微不足道，只有泠泠知道，他曾深陷在那片泥潭，看起来将永远无法自拔了。

“你昨天进我书房做什么？啊啊啊我的桌子都被你翻乱了！”

姥爷突然严肃发问，眼睛锐利地像只秃鹫。

“我我，我抓老鼠。”

泠泠伸手比划，“咳咳，姥爷你不知道吧？昨天我看到花园外边有一只这么大的灰老鼠钻进你书房了。”

“喔，抓到了吗？”

“没有。”

“真没用，比粘鼠板还没用。”

“你怎么知道我正准备去粘鼠板？”

姥爷不再追问，泠泠松了口气。

砒霜事件发生后，她作为餐桌上幸存者之一，也是被同等的当作证人，拉去询问了好几天。

有时候，泠泠想过，投毒的人很可能是姥姥自己。

当然这解释不了她为什么在决定结束生命前一天，照旧将第二日的日程安排的妥妥当当，而且事先没有任何预兆。

泠泠想知道的事情是那么多。

但是姥爷永远不可能告诉她，即便他还健康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