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是第一个听闻死讯赶来的亲人。

他带了一兜颜色灿烂的斗鱼。

说起来是随手买的，看起来不像随手买的。

“我的姐姐是我的妈妈，虽然她极力想否认，我听得出来。”

泠泠交代的这魔幻的真相。

“她想给你一个圆满安定的家庭。”

“这甚至大于她自己的生命，你知道，没人是为了生孩子才乐意活在世界上。”

二舅看起来并不惊讶。

泠泠收拾着遗物，找到了六岁时托“姐姐”送给妈妈的精装笔记本，她一直没舍得打开。

“她不想把你送给姥爷，但是她那时候身体很差，没法独自抚养你。”

“呵，她跟姥爷的关系都不好，她怎么料想不到，他会把我变成她的妹妹？”

“她当然料想到了，只是，只是你需要稳定的环境成长，姥爷再讨厌你，你们之间仍然有血脉关系。”

泠泠看着二舅，心里不明白，妈妈已经死在了海难，为什么二舅还替她辩解。

他是她的亲人，她的哥哥，跟她年龄几乎差不多。

二舅的活力总是很充沛，比起训诫泠泠学作淑女的家人比较，他更喜欢带她去玩电子游戏。

“你知道吗？在她生下你之前，身子一直很差。”

“哦，看不出来，我是为了证明她身体还好，能生孩子的试验品？那你呢，又是什么？”

二舅没接话，这时候泠泠才会深刻的认识到，他没那么年轻了，他年轻时代留有的柔和俊美，时至如今像是沾惹灰尘的假花一样滑稽，他蹲下身在遗物的箱子开始翻找。

“你是不是，找到了什么东西。”

二舅抬起头，眼睛里夹杂着一丝侥幸。

泠泠耸肩，说：“什么没有。”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二舅皱眉。

这是具有争议的话题，她认为近亲发生关系不值得提倡。

“很好猜啊，你和我长得很像。”

泠泠刚说完，二舅就想要离开，他看起来没做好准备在今天就揭晓秘密。

“这些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二舅站定，“你姥爷你不知道，连你姥姥死前也不知道。”

“幸好我生下来的没有长着一条猪尾巴。”

“说不定有呢，是我们偷偷给剪下来了。”

泠泠看着脚底，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好像生下来至今，才被承认是真实存在。

她不是什么活在童话故事里的仙灵，她是父母双全的普通女孩。

这个答案，她是妈妈和舅舅的亲生女儿的答案。

居然一举解决了她为什么爱身为姥爷私生子的初恋爱得糊涂，爱得死心塌地。

她很遗憾，这大可能是家族陋习。

“我以为她讨厌我。”

“不，她只是害怕被你发现真相，忍受不了整日欺骗你的感受。”

“如果有机会，你们会在一起吗？”

“当然，毫不怀疑，我会和她私奔，我幻想过无数次。”

二舅露出了少年人的快乐。

泠泠吸了吸鼻子，看着手里的遗物，顿时丧失了继续整理的意趣。

“没事，这些东西，我替你放到仓库。”

二舅朝泠泠轻眨了一只右眼，嘴角抬起，漂亮地亮晶晶的wink。

那些文章里再怎么穷尽笔墨写什么是迷人的眼神，想必表达的就是他的眼睛。

他已经很久不做这个了。

“你们没办法在私奔了。”泠泠疲惫的说。

“对，对，但是，你还有机会，你能跟你喜欢的人私奔。”

二舅抱走了地上的箱子。

沉默里，泠泠不明白二舅将要为她做出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然后，他走了，带走了拿来送给泠泠的斗鱼。

他成为了灭门林家的连环杀人犯。

·

四方盟残留的一小部分人刚与泠泠分别，天上掉下来了茫茫鹅毛大雪，难以辨识道路。

“有人的声音啊。”老妇脚步慢了下来。

“保佑我们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天老爷保佑我们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是镇长？他们离开金兰村能从哪儿走呢？

“盟主妃娘娘，你听错了吧，这条路恐怕除了我们就没别人了，即便有，那也不可能是好人，说不定是土匪、豺狼啥的……”

老成些的盟友还没说完，倒自觉地闭了嘴。

连他本人也感受到，本就低沉的气压瞬间从四面沉没了。

祝婆婆不信人会一直倒霉，蠢人偶尔也能得到上天眷顾，她打开嗓门大喊：“前方的好汉，大家都是活人，雪天冻地里相见不容易，搭个手吧、帮帮忙吧！”

为首的吐蕃士兵发出了一声不悦的咕哝，像饥饿的野兽，离人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