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看向赵刃儿,目光清亮而执着。
“不是用勺子,”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持,“是……之前的方法。”
杨静煦昏沉时的记忆碎片里,残留了某些模糊的感觉。她后来向谢知音求证过,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知道赵刃儿曾用怎样的方式,陪她度过那段最难熬的苦涩时光。
赵刃儿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那一瞬间,杨静煦看见她脸上掠过无数种情绪:错愕、抗拒、慌乱,甚至还有……恐惧。
她在怕什么?
赵刃儿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抿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丝抗拒狠狠压了下去,如同压下其他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她放下药碗,转身走到屋角的矮几旁,拿起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清水,开始极其认真地反复漱口。她的背影挺直,动作却透着一股僵硬的紧绷。
杨静煦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颈侧那道痂正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颤动,心里那个被压了无数次的念头又冒了出来:那些伤,还疼不疼?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赵刃儿已经转过身,走回来了。
她端起药碗,含了一口那腥苦的液体,俯下身,一手小心地托住杨静煦的后颈,另一手稳住她的肩膀,缓缓地试探着,将唇印了上去。
苦涩的药汁渡了过来。嘴唇相接的瞬间,杨静煦闭上了眼。
这是连日来,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阿刃”的存在。
不是那个照顾者,不是那个守在病榻旁的影子,是她的阿刃。是那个会用这种方式喂她药的人,是那个宁愿自己尝遍所有苦涩,也不肯让她多受一分罪的人。
药是苦的,杨静煦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和酸楚。
赵刃儿喂完一口,立刻就要退开,准备含第二口。
可杨静煦不想让她退,于是抬起右臂,压在她的后颈上。手臂软软的,几乎用不上什么力气。
赵刃儿身体一僵,试图轻轻拉开:“明月儿,松手,还有……”
“嘶……”杨静煦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这是假的。她故意扯了一下肋下,让那地方疼一疼。她知道赵刃儿最怕什么。
赵刃儿瞬间不敢动了,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住,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杨静煦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只手臂更紧地环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拉近。
两张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她看着赵刃儿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惊愕、慌乱,还有来不及藏好的……心疼。
就是它。连日来她一直在找的东西,此刻终于看见了。
杨静煦不再犹豫,仰起脸,吻了上去。
不再是喂药时那种单纯渡药的触碰,而是一个混杂着思念和委屈的吻。她的唇瓣有些干燥,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涩滞,却又异常执著。
赵刃儿彻底僵住了。
杨静煦感觉到她的僵硬,感觉到她的犹豫,感觉到她想要推开却又不敢用力的挣扎。
但杨静煦没有停,只是闭着眼,继续吻她,把自己这些天的困惑、钝痛、想念,都放进这个吻里。
杨静煦感觉到那僵硬的唇,终于开始缓慢、克制地回应了。带着熟悉的气息,带着久违的温柔。
眼泪不知何时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鬓角。
赵刃儿的泪也落了下来,一串一串,砸在她脸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杨静煦不知道是自己不想停,还是赵刃儿不想停。她只知道唇齿间那股苦涩的药味,已经被更温热的东西覆盖,托着自己后颈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两个人的呼吸逐渐变得不稳。
杨静煦想睁开眼看看她,可眼皮太重了。连日来的虚弱和方才的情绪消耗,让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力气一点一点流失。她感觉到自己环在赵刃儿颈后的手臂正在慢慢滑落,感觉到唇上的温度正在远去。
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明月儿……”
那是赵刃儿的声音。那声音破碎,绝望,像是在喊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
杨静煦想回应她,想说自己只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眼皮沉沉地阖上,意识坠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最后残留的感知里,是那只手还贴在自己脸颊上,滚烫,颤抖,不肯松开。
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已经过了很久。杨静煦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醒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也许是梦见了什么,也许是身体的疼痛把她拽回来的。她只知道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光线变了。炉火烧得更旺了些,橘红的光晕在暖阁里铺开,比睡前更暖。
赵刃儿坐在榻边,背对着炭火,脸埋在阴影里。
“阿刃……”
杨静煦想喊她,却只能挤出一丝沙哑的气音,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赵刃儿肩膀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转过来看向她,眼眶红红的,泛着水汽。
杨静煦看着这张明显哭过脸,那些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困惑、钝痛,忽然全部涌了上来。
“我……”话一出口,已经有些哽咽,“我很想你……”
赵刃儿眼神晃了一下,手足无措地凑上来,试图给她擦去眼泪。
“你怎么可以……”杨静煦的泪水汹涌而出,哭出了声,“你怎么可以不理我……我好疼,不能动……你还不理我……”
她心里清楚不是这样。赵刃儿这些天寸步不离,照顾得无微不至。可身体的虚弱放大了所有情绪,那份被刻意冷落的委屈,那份想要靠近却被隔开的伤心,都在此刻决堤。
“你喂我吃药,帮我擦身……可你不敢看我……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因为“害怕”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她才明白,原来自己真的在怕。
不怕疼,不怕伤好不了,不怕躺在这里不能动,而是怕赵刃儿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所有的困惑都有了答案。那些日日夜夜的观察,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压在心底不敢问的问题,原来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怕赵刃儿后悔了。后悔和自己在一起,后悔走上这条路,后悔把命运同这样一个麻烦的人绑在一起。
眼泪涌得更凶了。
“你是不是……”话到嘴边,声音哽住了,她停了停,才努力把剩下的几个字挤出来,“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看见赵刃儿脸上的所有表情凝固了。
杨静煦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戳中了什么。她只知道赵刃儿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她看不懂。那里有疼痛,有愧疚,还有一种几乎要把她淹没的绝望。
她看见赵刃儿的脸在扭曲,下颌线绷得像要断掉,嘴唇紧抿成一条惨白的线,可还是有破碎的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杨静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赵刃儿。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站在前面挡住一切的人,此刻像被摔碎的琉璃,每一寸都在颤,每一寸都在裂。
她看见赵刃儿动了,那个把自己封闭得像一口古井的人,忽然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那个怀抱滚烫,剧烈地起伏,带着无法抑制的震颤。她能感觉到赵刃儿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自己的心口上。
杨静煦听见那个声音贴在自己耳边响起,沙哑,哽咽,像一场彻底的投降:
“不哭了……明月儿,我错了……以后不会了,再不会了……”
滚烫的液体落在她的脸上,一串一串,停不下来。
杨静煦把脸埋进那个颈窝,身体还在因为方才的哭泣轻轻抽动着,胸口也闷闷的喘不上气,但心里某个一直揪着的地方,忽然松开了。
那些天,她躺在榻上,看着赵刃儿忙进忙出,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看着她把自己藏得那么好。那时候她想,是不是自己太麻烦了?是不是她累了?是不是……她后悔了?
可现在不一样。这个人用尽全力抱住她,那双手在用力,那个身体在抖,那些眼泪不停掉着,破碎而真诚。
杨静煦忽然明白了。赵刃儿躲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是这乱掉的心跳,是这停不下来的颤抖,是这份不知该往哪里放的脆弱。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只好把自己藏起来。可是刚才,那句话一说出口,她就藏不住了。
碎了,却还是扑过来了
温热皮肤贴着她的脸颊。那下面有脉搏在跳,一下,一下,正在慢慢找回它该有的节奏。她能闻到赵刃儿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味,混着连日劳累留下的汗气,混着她本人原有的冷冽体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阿刃,她的阿刃。
杨静煦闭上眼睛,把全身的重量都靠进那人怀抱里。
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被这样抱过了。不是喂药时沉稳的托扶,不是擦身时克制的触碰。而是像这样,用尽全力,把她嵌进怀里,像是怕一松手就会不见的拥抱。
她忽然想笑。这个人,之前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现在却抱着不肯撒手,抖成这样也不肯松开。
好傻,可是好喜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阿刃在这里,抱得好舒服。
她太累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一点力气,她用来在赵刃儿颈窝里轻轻蹭了一下。
沉入黑暗前,她感觉到环着自己的那双手臂,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