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过了几天,院中积雪渐渐消融,化开的水珠顺着屋檐一滴滴落下来。
赵刃儿端着热水进来时,杨静煦正盯着窗户的方向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赵刃儿身上,嘴角弯了弯。
赵刃儿在榻边坐下,开始每日的例行事务。
每日的换药,是她最郑重的仪式。她先净了手,将各式药膏药粉一字排开,仔细核对。然后俯身向前,以最沉稳的力道,解开杨静煦身上的夹板和绷带。
当那片深色瘀伤,伴随着依旧红肿的伤口,同时暴露在空气中时,她的呼吸屏住了一瞬。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狠狠缩紧,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得没有一丝迟疑。
清理伤口,敷上新药,重新固定夹板。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毫厘,仿佛不是在处理血肉之躯,而是在修复一件举世无双的易碎珍宝。
“疼吗?”她问。
杨静煦轻轻摇头。
她便不再说话,继续沉默地操作。
杨静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等着她在换完药之后抬头看自己一眼,或者伸手摸摸自己的脸。
可赵刃儿没有。她只是把药膏收好,将换下的旧绷带放进旁边的铜盆里,起身去端热水,准备擦洗。
赵刃儿拧干帕子,走回榻边,撩开被角。
帕子贴上杨静煦的手臂,从手腕开始,沿着小臂向上,仔细擦拭,缓慢而均匀。她的动作很轻,力道正好,目光却只落在帕子擦拭过的地方,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必须仔细检查的东西。
帕子移到脖颈。温热的触感滑过颈侧,杨静煦下意识地微微侧头,想让这个姿势更舒服一些,也更方便看她。
赵刃儿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抬头,只是等她调整好,继续擦拭。
杨静煦看着那张专注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的困惑在一点一点堆积。
换药时不看她,可以理解,需要专注。擦手臂时不看她,也可以理解,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可擦到脖颈了,离脸这么近,她还是没有抬头。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对视。
然而,没有。
帕子继续向下,擦过锁骨,胸口,直到那些……隐私所在。杨静煦感到一阵羞赧,脸颊浮起薄红,身体微微绷紧。
这本是恋人之间最亲密的时刻之一。以往在司竹园,每一次病中,赵刃儿帮她擦身,目光交汇时,总会有暖意伴着羞涩无声流淌。有时候她会故意躲开,赵刃儿就会追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眼底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赵刃儿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动作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因为她身体的紧绷而产生任何反应。目光始终落在皮肤上,只关注是否清洁干净,是否有新的红肿或异常。
平静得像在看一件需要维护的器物。
擦洗完毕,赵刃儿为她整理好衣衫,盖好被子,端着水盆起身。
“我去倒水。”她说,转身离开。
杨静煦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眉心慢慢蹙起。
从她醒来之后,每一次换药,每一次擦洗,每一次喂药喂水,都是这样。赵刃儿在照顾她,无微不至,甚至比以往更尽心。
但却不再“亲近”她。
那些属于恋人间的亲昵动作消失了。不会在喂药时因为她皱眉而柔声哄诱,不会在睡梦中偷偷吻她的额头,不会用指尖轻抚她的脸并附带一个温柔的笑容。
现在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换药、喂食、擦洗、翻身。一旦目的达到,触碰立刻停止,绝不多停留一瞬。
杨静煦心里那个困惑的雪球越滚越大。
是自己想多了吗?也许只是因为自己伤得太重,她不敢分心?也许是因为连日来照顾自己,她太累了,顾不上那些?
可那也不对。那些亲昵从来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的,是两个人待在一起时就会发生的。就像呼吸,就像心跳,不需要特意去做,也不会因为累就停止。
除非……有人故意不让它们发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杨静煦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开始回想,从醒来到现在,每一个细节。赵刃儿喂药时的眼神,赵刃儿处理伤口时的动作,赵刃儿偶尔看向她时那过于平静的目光……
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
赵刃儿端着水盆回来时,杨静煦的目光立刻追了过去。她看着她在盆架边停下,把帕子晾好,然后走回榻边,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饿不饿?”赵刃儿问,声音一如往常般平和。
“不饿。”杨静煦说,目光却没有移开。
赵刃儿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那里,守着。
杨静煦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眼睛正望着炭火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她忽然很想问: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答案。
她的目光落在赵刃儿颈侧。那里有一道结痂的伤口,暗红色的薄痂在烛光下格外刺目。她记得这道伤,是坠崖那天箭矢擦过的痕迹。那时候箭上有毒,谢知音说过,毒已经解了,可伤还在。
还有后背。每次赵刃儿转身时,动作里都有一丝细微的僵硬。她分明也在疼,和自己一样。可自己躺在榻上,有人喂药,有人按摩,有人日夜守着。而赵刃儿呢?她守在这里,照顾着自己,她的伤谁在管?
杨静煦的嘴唇动了动,那句“你的伤怎么样了”已经到了嘴边。
可她看见赵刃儿垂着眼,看见她脸上那种刻意的平静,看见她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的模样。
她问不出口。怕这一问,会让赵刃儿筑起更高的墙。更怕这一问,会让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东西突然涌上来。就像那天夜里一样,崩溃,绝望,破碎得让人不敢看。
于是她只是看着,把那些话咽回去,看着赵刃儿颈侧那道刺目的痂,看着每一次她转身时后背的僵硬,胸口堵得发疼。
接下来的时间里,杨静煦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赵刃儿喂药时,她会盯着她的眼睛看。那双眼睛始终低垂着,只盯着勺子和自己的嘴唇,从不向上移动分毫。
赵刃儿替她揉按小腿时,她会故意动一下脚趾,或者轻轻哼一声。赵刃儿会立刻停下来,问“怎么了”,目光却只落在她腿上,检查是不是按到了伤处。
赵刃儿弯腰为她调整背后的软垫时,她会抬起已能稍微活动的右手,用手背轻轻碰一下赵刃儿的脸颊。
那只手触到脸颊的瞬间,赵刃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随即,她继续调整软垫的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杨静煦的手指悬在半空,感受着那片刻的温热触感从指尖褪去。
赵刃儿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杨静煦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困惑开始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赵刃儿照顾得那么好,那么尽心,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可她就是难受。因为那个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能碰到,能看见,能听见她说话,却感觉不到她。
好像她的阿刃,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杨静煦继续观察,继续试探。
赵刃儿喂药时,她会故意喝得很慢,看赵刃儿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轻声哄她“明月儿真乖”。赵刃儿没有,只是耐心等着,等她咽下去,再舀起下一勺。
赵刃儿替她擦身时,她会轻轻吸气,做出疼的样子。赵刃儿会立刻停下来,紧张地问“碰疼了?”,目光却只落在伤处附近,仔细检查,然后说“忍一忍,马上就好”。
赵刃儿在她睡着时探她的额头,她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掌心。可当她醒来,想要捕捉那个瞬间时,赵刃儿的手已经收回去了,脸上只有平静。
每一次试探,都像把石子扔进一口深井。听不见回响,看不见涟漪,只有无尽的沉默。
杨静煦心里的那个雪球,已经滚成了巨石。
她知道赵刃儿在照顾她。知道她寸步不离,知道她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可她也知道,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这让她在每一个醒来的瞬间,都要重新确认:这个人还是阿刃吗?这个平静冷淡,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真的是那个会抱她、吻她、会因为一句情话而脸红的阿刃吗?
脸是一样的,声音是一样的,连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都是一样的。
可为什么,自己好像感觉不到她了?
有一次赵刃儿转身去拿东西,动作稍快,杨静煦看见她肩胛处明显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扯到了。她想喊住她,想问“你后背怎么了”,可赵刃儿已经走远了。
那些关心的话,一次次涌到嘴边,又一次次被她咽回去。
因为她怕。怕自己任何一句关心,都会成为击垮赵刃儿的那根稻草。那天夜里的崩溃太可怕了,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直到那个寂静的午后。
赵刃儿端来了今天的第三碗药汤。
褐黑色的药汁散发着令人抗拒的腥苦气味。她像往常一样,舀起一勺,自己先尝了一口,才递到杨静煦唇边。
杨静煦抿紧嘴,摇了摇头。
赵刃儿动作顿住,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看向她。
就这一眼。居然是连日来第一个真正对视的眼神,虽然只是困惑,虽然只持续了一瞬。
杨静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喂我。”她的声音低弱,但透着执拗。
赵刃儿眉头微蹙,似乎不明白这和平日有何不同。但她没有质疑,放下勺子,准备去取旁边特制的细嘴小壶。
衣角却被轻轻拉住了。
杨静煦用那只裹着纱布的右手,尽力捏住了赵刃儿衣袍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