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清醒的消息,只一个上午,就在庄园内外传遍了。
然而,暖阁大门紧闭。亲卫们值守森严,神色凝重。整个白日,只有谢知音一人获准进出。
正屋西侧的房间里,杨孚负手立在窗边,望着窗外积雪的枯枝,眉头紧锁。裴雁坐在榻上,手里捧着的暖饮已凉透,却一口未动。午后,李景和从鄠县策马赶到,靴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在裴雁身侧坐下,目光也投向东侧那扇紧闭的隔门。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黏稠而缓慢。
偶尔,门扉会开一条缝,谢知音侧身闪出。她脚步匆匆,眉间带着忙碌后的倦色,总会被等候的三人瞬间围住。
“如何?”“醒着吗?”“精神可还好?”
谢知音低声回应:“刚醒过,能认人。只是伤得太重,又疼了一夜,心力不济。让她歇歇,晚些再进去看。”说完,她又转身离去,门扉再次合拢。
如此反复数次。每一次短暂的问询,都只能带来些许安慰,却无法真正驱散悬在心头的焦灼。
临近黄昏,室内燃起了灯烛,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温暾的暖意里。
那扇紧闭了一整日的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了。
赵刃儿站在门前。烛光从她身后透出,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分明,却也将她脸上浓重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
她定定地看着西侧等候的三人,随即双手交叠,对着她们郑重一揖:
“劳诸位久候。”赵刃儿直起身,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子醒着,请进。”
暖阁内弥漫着药香和炭火的温热。杨静煦安静地躺在窄榻上,身上覆着薄衾,胸腹处夹板的轮廓隐约可见。她的脸色苍白到泛青,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眉心那道因疼痛而蹙起的浅痕,在门被推开的瞬间才勉强松开。
看见进来的三人,她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容虚弱却从容,带着主人面对访客时惯有的周到。
“阿兄……阿姊……裴娘子……”她的声音轻而慢,透着无法遮掩的虚弱,“让你们担心了。”
杨孚抢步上前,在榻边蹲下,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弄疼她,只好僵在半空。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压着心疼:“受苦了,明月儿,阿兄知道你受苦了……”
李景和目光在杨静煦脸上停留许久,确认那眼神确实是清醒的,才缓缓点头。她上前一步,坐到近前,伸手轻轻按了按杨静煦露在外面的手背,语气沉稳而温和:“醒了就好。安心养着,别着急,身子要紧。”
裴雁坐在谢知音身边,闻言也点点头,轻声补了一句:“杨娘子安心休养,缺什么只管说。”
杨静煦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感激和无声的宽慰。她的嘴角始终保持着那抹浅淡的笑,脊背在薄衾下尽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她每一次吸气时肋下牵扯的隐痛。
赵刃儿一直站在榻边。她看着杨静煦勉力支撑的模样,看着她在每一次眨眼时睫毛颤动的幅度,看着她被疼痛反复碾压,却始终不肯在众人面前示弱的倔强。
一刻钟后,杨静煦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应对着兄长的叮嘱、金兰姐妹的宽慰、裴娘子关切的絮语。她会用眼神回应,偶尔还会说一两句简短的话,仿佛精神尚可。
但赵刃儿看见,她眼皮垂落的频率在加快,回应时的停顿在变长,那抹笑意正变得越来越难撑住。
她走上前,挡在众人和杨静煦之间,向三人各施一礼:
“诸位的心意,娘子都收到了。今日她能醒来,全赖诸位连日来的奔走、送药、延医、祈福。此恩此情,司竹园上下铭记在心。”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扫过三人,语气诚恳而郑重:
“只是娘子久睡初醒,还需静养。若再劳神,恐伤势反复。赵某代娘子送诸位暂歇,待她好些,再登门拜谢。”
话说得周到,礼行得恭谨,送客的姿态不言而喻。
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赵刃儿的意思。能亲眼看到杨静煦醒了,确认她神志清明,悬了多日的心已经可以放下大半。至于其他的,以后有的是时间。
李景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转身率先离开。裴雁对着谢知音点点头,随后一起跟上。杨孚在屏风旁驻足片刻,回头看了看已经阖上眼睛的杨静煦,又看了看身后拱手相送的赵刃儿,轻叹一声,也走了出去。
片刻后,隔扇门轻轻合拢。暖阁重归寂静。
赵刃儿站在门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所有的纷扰都已真正远去。许久,她转过身,走回榻边。
杨静煦的眼睛已经阖上了。苍白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眉心还留着方才应对探视时勉强撑起的痕迹。此刻卸下那层薄薄的应付,整个人显得比之前更加脆弱疲惫。
赵刃儿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胸口。那处起伏得很轻,很浅,不太规律。有时呼吸深一些,紧接着便是几口急促的浅吸,像在追赶什么。这是谢知音反复叮嘱过要留意的事。失血过多,心肌本就受损,昏迷太久又让心气更虚,如今每一次呼吸对那颗心来说,都是一场小小的征战。
片刻后,杨静煦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嘴唇动了动,声音软软的:
“好累……”
赵刃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碾了一下。
“手也疼……”那声音更软了,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赵刃儿垂眸看向那只搁在薄衾上的手。纱布包裹下,看不见伤口,但她却记得每一道伤痕的位置和深浅。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将那只裹着纱布的手托了起来,动作极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给你揉揉。”隔着纱布,她小心避开那些最重的伤处,只用指腹揉着手腕、掌心边缘那些完好的地方。
杨静煦的睫毛又颤了颤,眉心那点强撑的痕迹,终于一点一点松开,再次睡去。
炉火噼啪轻响,时光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杨静煦的呼吸节奏变了变,眼皮抬起。她没有看周围,目光径直落在赵刃儿脸上,像是睡醒后本能地确认这个人还在。
她的手臂动了动,那只裹着纱布的右手从被角下挣出来,朝着她的方向努力张开。那是一个索要拥抱的姿势,虚弱,固执,带着一份独有的依赖。
赵刃儿看着那只手臂,看着那个朝向自己敞开的姿态。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太熟悉了。在司竹园,每次她深夜归来,杨静煦都会这样张开手臂等她。她会走过去,俯身把那个人抱进怀里,听着她在耳边轻声说“回来了”。
想抱她……
这个念头涌上来,滚烫到几乎令人无法抗拒。她想俯下身,把她揽进怀里,让那虚弱的身子贴着自己的胸膛,让她知道自己在。想用脸颊蹭一蹭她的额头,想听她在耳边软软地唤一声“阿刃”。
太想了,想得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可她没有迎上去,而是伸出手托住那只手腕,将它放回被子里。
不能抱。抱了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每一次她醒来,每一次她疼,每一次她需要,她都会这样伸出手。而自己,每一次都会忍不住迎上去。然后就会越来越贪恋这份亲密,越来越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更何况,抱她,她是会疼的。那具身体到处都是伤,到处都是痛处,可杨静煦从来不说。她只会忍着,只会把脸埋进自己颈窝里,悄悄皱眉,再悄悄松开。就像昨天夜里,自己失控抱住她的时候,她疼得发抖,却还在笑。
不能再让她疼了,也不能再让自己忘了。
她倾身向前,声音一如往常般平和温柔,听不出任何情绪:
“要喝水?”
杨静煦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饿。”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主动说饿。赵刃儿眼底掠过一道微光,什么都没说,起身走到外间。
片刻后,她端着一只温在小炉上的瓷碗回来。碗里是熬得极烂的米粥,稠滑如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她重新坐下,舀起一勺,习惯性地先凑到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杨静煦唇边。
杨静煦张开嘴,接下那一口。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能咽下去。赵刃儿不催,只是等着,等她咽完了,才舀起下一勺。
吃了三四口,杨静煦微微偏开头,眉头蹙了一下,像是牵动了哪个伤处。
赵刃儿的动作立刻停住,勺子悬在半空。
“扯到了?”
杨静煦“嗯”了一声,呼吸有些不稳,闭着眼等那阵疼痛过去。
赵刃儿没有追问,只是把勺子放回碗里,安静地等着。等杨静煦眉头松开,重新睁开眼,她才再次端起碗迎上去。
“还吃吗?”
杨静煦看着她,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赵刃儿又舀起一勺,依旧是先试温,再递过去。
一小碗粥,喂了将近两刻钟。中间杨静煦停下来缓了三四次,有一次是因为疼,有一次是因为突然呛咳,还有两次只是单纯累了,需要闭着眼歇一会儿。赵刃儿始终耐心等着,没有一丝不耐,也没有任何催促。
最后一口咽下去,杨静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极艰难的任务。
赵刃儿把碗放到一边,用软巾拭去她嘴角的残渍,又喂了两勺温水。
喂水的间隙,她的目光落在杨静煦胸口,那处的起伏比方才快了些,有些散乱。只是小半碗粥,就已经让那颗心跳成这样。
“过半个时辰再吃几口。”她努力把声音放平,不让焦虑的心绪流露出来,“二娘说,少吃多餐,脾胃才能慢慢恢复。”
杨静煦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