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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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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很淡,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但落在赵刃儿眼里,却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别开眼,没有回应那个笑,只是垂下眼,将碗收走。

自己做的这些,哪一件不是该做的?哪一件值得她用这样的笑来回应?

守着她、护着她、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是刻进骨头里的本分。不需要感谢,不需要回应,更不需要这样……用那张苍白虚弱的脸,费力地牵起嘴角,只为对自己笑一下。

更何况,只是吃几口粥,心就已经跳成这样。那笑,又耗费了她多少力气?

赵刃儿端着碗走到外间,在屏风后站了许久。胸口那股沉重的涩意,好一会儿才慢慢化开。

平复好心绪后,她端着温水和药膏回来,开始每日都要做的按摩。

这是孙医工反复叮嘱过的。长期卧床不动,肌肉会萎缩,气血会凝滞。必须每日替她活动四肢关节,揉按腰背腿脚,才能维持血脉通畅。

赵刃儿净了手,先从小腿开始。动作很轻,力道却恰到好处。掌心贴着杨静煦微凉的皮肤,从脚踝向上,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

杨静煦起初还睁着眼看她,渐渐地,眼皮又沉了下去,整个人在那稳定的揉按中慢慢放松下来。

按摩完双腿,赵刃儿停了停,目光落在杨静煦脸上。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眉心舒展。

该翻身了。

赵刃儿的目光落在杨静煦安静的睡颜上,停顿片刻,然后倾身向前。

“明月儿。”她低声唤道,声音很轻,却足以将人从浅眠中唤醒。

杨静煦的眼睫颤了颤,缓慢睁开眼。刚醒来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对上赵刃儿那双沉静的眼睛时,她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要翻身了。”赵刃儿说。

杨静煦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便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赵刃儿先把手探进被褥,确认杨静煦身上夹板的松紧,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确保待会儿的每一个动作都有足够的支撑。

她一手托住杨静煦的后腰和肩背,另一手稳稳护住她被夹板固定的肋部。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疑,极尽轻柔。

可就在离开床榻的那一瞬,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失重带来的本能紧张,让本就虚弱的心脏猛地一悸,呼吸骤然乱了,几下浅促的喘息之后,才慢慢缓下来。

赵刃儿的动作瞬间凝固,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一动不动。等那阵紊乱的心跳自己平复下去,她才继续将人向右侧翻转。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可就是这几息之间,赵刃儿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昨夜那个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自己失控地抱住她,忘了她有夹板,忘了她有断骨,那些本该刻在骨血里的事,那一刻,全忘了。

而现在,只是翻一个身,她都要用尽全力,如履薄冰。

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闭了闭眼,把那阵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想。不能再想。

她睁开眼,探身向前,确认杨静煦的眉头没有蹙起,呼吸已经稳定下来

杨静煦缓缓吸了几口气,像是在适应这个新的姿势,片刻后,轻声说:“不疼。”

赵刃儿眼神松动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她松开托扶的手,从一旁拿起早已备好的软垫,仔细垫在杨静煦背后,让她侧卧的姿势更稳当、更舒适。然后起身,绕到床榻的另一侧,在杨静煦背后坐下。

杨静煦卧床太久,气血不畅,后背、肩膀这些没有被木架覆盖的地方,肌肉总是僵硬的。

赵刃儿将她后背的里衣掀起,大片苍白的皮肤暴露出来。那上面,几块浅褐色的印记像洇开的云影,覆在肩胛、腰侧。那是最初几日无法翻身时,压出的伤痕。后来虽日日换药按摩,颜色淡了许多,痕迹却仍在。

赵刃儿的目光落在那些印记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掌心贴上杨静煦的后背。

触手温热,带着长期躺卧积攒的潮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每一寸肌理的走向,那些因长期卧床而僵硬的肌肉,在她手心里,随着揉按一点点松开。她的动作很慢,从肩胛开始,沿着脊柱两侧向下,力道均匀而沉稳。

揉到腋下时,杨静煦的身体颤了一下。

“疼?”赵刃儿的动作立刻停住。

“不是……”声音从枕间传来,有些闷,“痒。”

赵刃儿顿了顿,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波动。她把动作放得更稳重了,掌心贴着皮肤,心无旁骛地揉过那些敏感的部位。

按完腰背,她从榻边的小几上拿起那盒药膏。

挑出一些,在掌心化开,涂在那些已经快要痊愈的压疮上。药膏微凉,触及皮肤的瞬间,杨静煦的肩背微微一紧,随即又在那稳定的揉按中慢慢放松下来。

她的指尖划过那几处淡痕,力道轻得几乎像在抚摸。

快要好了。再过些日子,这些痕迹也会彻底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她忘不掉。

她忘不掉第一次看见那些压疮时的情景。掀开里衣,后背上大片触目惊心的红紫,有些地方已经擦破了皮,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那是她日日夜夜守在榻边,却没能照顾好的证明。

赵刃儿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上完药,赵刃儿仔细替她整理好蹭乱的里衣,把每一处褶皱都抚平,又拉了拉被角,盖严实。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在杨静煦背后又坐了一会儿。

目光落下去,是她微微散开的发丝,是被角外面那一小截后颈。那里隐隐露着一处幼时旧伤,那道疤的颜色在杨静煦身上越来越浅,可在赵刃儿心里,却越来越重。

然后她站起身,绕回榻边,在杨静煦面前重新坐下。

杨静煦侧卧着,脸对着窗户的方向。

那扇窗就在她眼前几步远的地方,透进来的光已经很暗了,只能隐约看见外面模糊的轮廓。但她还是看着,目光落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开。

窗外什么也没有。天已经黑了,雪早就停了,只有枯枝和空寂。

她在看什么?

赵刃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扇糊着厚纱的窗,和窗外沉重的夜色。

可她知道杨静煦在看什么。她在看外面,看那个暖阁之外的世界,看那些属于“司竹园明月娘子”的一切。

春天新发的竹笋,夏天满园的绿荫,秋天纷飞的落叶,冬天落在枝头的雪。

还有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永远也开不完的会议,永远也放不下的责任。

那些东西,是这间暖阁装不下的。是这弥漫着药气和炭火味的屋子,永远无法给她的。

赵刃儿的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她怕的不是杨静煦想要看窗。她怕的是,等杨静煦好起来,她会想要走出这扇窗,走向那个她必须回去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里,每一样东西都需要用心力去应对。思虑、筹谋、忧心、决断,那些东西,每一件都会压在那颗已经受损的心脏上,一点一点,磨损它,消耗它。

她可以挡住刀剑,可以挡住一切外来的威胁。可她挡不住那些需要用心的事,挡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和想要掌控局面的本能。

而这样一颗心,还能承受多少?

炉火噼啪,夜色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杨静煦的声音从昏暗里传来,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柔软:

“天黑了?”

赵刃儿喉间动了动,应道:“嗯。”

杨静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外面还下雪吗?”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她问的不是雪,而是外面。

赵刃儿的目光从那扇窗收回来,落在杨静煦脸上。她看着那双在昏暗里依然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压着什么,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停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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