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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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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日,夜。

雪后寒月,清辉透窗。炉中炭火将尽,只余一层温顺的暗红,无声地烘着满室药气。

赵刃儿坐在榻边,背脊习惯性地挺着,目光落在杨静煦脸上。

一连十三个日夜的守候,已将最初的焦灼、恐惧,乃至那点不肯熄灭的盼头,都磨成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她看着,只是看着,不再试图从每一次呼吸的微顿里寻找吉兆,也不再为每一次眼睫的颤动而心弦紧绷。

她坐在这里,如同山守在川前,日升月落,川流不语,山便只是守着。

杨静煦的呼吸比前几日平稳许多,虽仍带着伤病之人特有的微浊,却不再有断续的惊喘。她睡得很沉,眉间那道因疼痛而常聚的浅痕也松开了。

临近亥时,万籁俱寂。

忽然,那平稳的呼吸停滞了一下,随即长长出了一口气,像一声终于挣出唇齿的叹息。

赵刃儿目光倏然凝实。

她看见杨静煦的眼睫,似带着某种沉重阻力般颤动了几下,终于缓慢地掀开了。

杨静煦睁着眼,看着上方,看了很久,像是在努力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又像是根本没在想,只是睁着而已。

然后,她的眼珠开始转动。很慢,很费力,像是每一次转动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她看向左边,又看向右边,最后,停在了赵刃儿所在的方向。

目光撞上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混沌的雾气还在,但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认出了她。

在这一刹那,某种维持了许久的东西轰然坍塌。那个由日夜低语、记忆碎片,和绝望守候所勉强维系的虚幻影像,与眼前这具有了清醒目光的躯体重合了。

赵刃儿感到一阵失重般的眩晕。不只是喜悦,更像是某种混合着巨大恐惧与确证的寒战。

她日夜抵御的虚无,她以执念和诉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道目光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杨静煦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一阵低弱的呛咳从喉咙里涌出来。她立刻抿紧唇,身体在夹板下微微震颤,眉头因为疼痛拧了起来,却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

赵刃儿倾身向前,一手虚扶在她肩侧,另一手已拿起软巾候在唇边。所有动作已经熟练得像本能,唯有胸腔里那颗心,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撞击着肋骨。

咳意渐缓。杨静煦喘息着,眼睛还是湿的,却再次看向赵刃儿。她将视线微微移开,瞥向旁边矮几上的水壶,又看了看赵刃儿。

只是一个眼神,赵刃儿立刻会意。

她渴了,并且清醒地,用目光表达了这层意思。

“好,喝水。”赵刃儿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强压激动造成的颤抖。

赵刃儿转身倒水,试温,扶起她的头颈,将碗沿小心凑近。杨静煦就着她的手,慢慢啜饮。

喝完水,她没有再看周围,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回赵刃儿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尝试着重新认识这个人。

她的嘴唇又张开了,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忍不住想跑出来:

“阿刃。”

赵刃儿端着水碗的手抖了一下。这一声呼唤,比任何眼神都更直接地确认了,她的明月儿,真的回来了。

赵刃儿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被那一声唤定住了。几息之后,她才如梦初醒般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后背的伤处,她却顾不上疼,踉跄着就往门外冲。

她推开暖阁的门,对着外间守夜的亲卫低声道:“去请谢司命,就说……娘子醒了。”

声音是哑的,抖的,传达的意思却清晰无比。

谢知音是披着外袍跑进来的。

她扑到榻边,顾不上喘息,三指已经搭上杨静煦的腕脉。她诊了很久,又翻开杨静煦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醒了……真的醒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榻边、目光始终钉在杨静煦脸上的赵刃儿,用力点了点头:“脉象虽弱,但神智归位,确实是醒了。将军,娘子……熬过来了。”

赵刃儿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个水碗,一动不动,仿佛谢知音的话需要很久才能传进她耳朵里。

谢知音擦了擦眼角,起身道:“我去煎药,娘子刚醒,需得温补调理。将军……你陪着。”

她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

杨静煦的目光,从谢知音离开的背影上慢慢收回来,重新落在赵刃儿身上。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

她看着赵刃儿挺直的脊背,清减的轮廓,苍白的唇色,以及那双亮得异常,却盛满了疲惫与惊悸的眼睛。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嘶哑微弱,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用尽力气,说出了醒来后第一句完整的话:

“你……多久……没合眼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她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这一问会带来什么。她只是看着这个人,觉得这个人好像很累,于是便问了。

一句话,七个字。

落在赵刃儿耳中,却像一道九天惊雷,又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穿了她层层包裹的心防。

“哐当”一声,赵刃儿手中的水碗脱手砸在地上,微凉的水泼溅开来,溅在她的脚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却骤然收缩。

十三日来,她将所有的心神力气,都用于“守候”这个行动本身。她将自己打磨成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一块只为遮蔽风雪而存在的屏障。

她不再追问意义,不再奢求回应。甚至开始说服自己,这便是她们之间该有的模样。一个守护,一个存在,便是全部。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关切,像一道最犀利的闪电,劈开了她所有自欺的伪装。

这句话,提醒她一个被她刻意遗忘的真相:她们之间,从来不是一方守护,另一方的承受。而是相互的牵扯,是双向的顾念。

这份顾念,曾是温暖她的火光,此刻,却成了灼伤她的烈焰。

因为她无比清晰地记得,眼前这个人,之所以会躺在这里,气息奄奄,骨断筋伤,正是源于这份“顾念”!若不是为了拉住坠崖的她,若不是心系她的安危强撑着攀爬绝壁……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赵刃儿,本该是挡在前面的盾,是护在身侧的剑。

可如今,盾与剑尚且完好,反倒要由本该被保护的人,用血肉之躯来承担代价。

这荒谬!这颠倒!这罪孽!

这个刚刚从鬼门关争回一口气的人,醒来的第一件事,竟是将那险些害死她的“顾念”,再次投向了自己?

这关切太残忍。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的无能,她的失职,她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呵……”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赵刃儿唇边溢出,像是某种东西彻底崩断的哀鸣。

紧接着,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从她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的背脊弯折成一个极度痛苦的弧度,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抖得像寒风中的残叶。

眼泪汹涌而出,滚烫灼热,瞬间浸湿了她的手掌和袖口。那不是悲伤的泪,是恐惧、悔恨、无地自容,以及被这轻轻一句关切彻底击垮后,灵魂无所遁形的战栗。她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号啕都更撕心裂肺。

怎么会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啊。

她甚至宁愿杨静煦醒来后怨她,恨她,用最冰冷的眼神看她。那样,她至少还能知道该如何赎罪,该如何在这条荆棘路上继续爬行。

可偏偏是关心。这软刀子,不见血,却将她凌迟得体无完肤。

杨静煦被她这激烈的反应惊住了。

她不明白。她只是问了一句话而已,为什么这个人会哭成这样?

她刚刚醒来,灵台尚不清明,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眼前这个人陪着自己,在生死边缘煎熬了多久,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看着赵刃儿缩成一团剧烈颤抖的身影,听着那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呜咽。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闷痛到难以呼吸。

她想开口,想唤她的名字,想说“别哭”……可喉咙像是被巨石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看见这个人哭,于是自己也哭了。那泪水与理解无关,与记忆无关,只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因为这个人在疼,所以她也疼。

她想动,想伸手,想去触碰那个颤抖的肩膀,想握住那双捂着脸的手……可身体沉重如铁,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断骨的锐痛,被夹板固定的身躯动弹不得。

她只能这样侧脸平躺着,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在她一句无心的话语里,碎成了满地颤抖的琉璃。

无能为力的痛楚,比伤口更甚百倍。

炉火默默燃着,橘红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这一跪一卧、双双泪流满面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压抑的抽泣也低了下去。赵刃儿依旧捂着脸,一动不动。

许久,她放下了手。脸上泪痕交错,一片狼藉。甚至,还有因手掌太过用力,而留下的深红指印。

可当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杨静煦时,眼底那惊涛骇浪,已经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被泪水反复冲刷后,更加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来不及藏好的脆弱。

她没有解释刚才的失态,没有诉说连日来的恐惧。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巾,浸入热水中,拧干。然后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她用那温热的软巾,一点一点,轻柔地擦拭杨静煦脸上的泪痕。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指腹隔着布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不适的地方。

擦完了杨静煦的脸,她才用软巾的另一面,潦草地抹了一把脸,擦掉了遍布其上的泪水和狼狈。

她拾起地上那只幸未摔碎的水碗,倒了半碗水。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喉咙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更苦涩的东西。试了试温度,又兑了些热水,才重新将碗沿凑到杨静煦唇边。

“喝水。”她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却平稳得近乎冷酷,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痛哭的人,只是一个遥远的幻影。

杨静煦望着她通红的眼眶,喉咙哽塞得发疼。她没有再试图开口,只是顺从地张开干燥的唇,接下了那碗温水。

喂完水,赵刃儿直起身。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杨静煦苍白的脸上。那目光很深,很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淀了下去,凝固了,变得比之前更加幽暗,也更加偏执。

“再睡会儿。”她伸手探了探杨静煦颈侧脉搏,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在浇筑一道无形的壁垒,“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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