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和把布巾往案上一搁,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封好的信函,“你堂兄托我带的。他眼下不便前来,但该让你知道的事,都写在里头了。”
杨静煦接过,拆开封蜡。是杨孚的笔迹,墨迹因潮气有些洇开,但字迹仍清晰可辨:
【静煦吾妹】
【皇帝已入大兴,宇文制奉旨总掌西京防务。骁果主力尽驻宫城及诸门要冲,短期难调。近日扰园之士,乃其麾下府兵,将悍兵寡,可周旋】
【京中局势诡谲,彼虽掌兵,然牵掣亦多。妹宜固守,勿出勿躁,以待其变】
【珍摄万千 兄孚手书】
她看完,将信递给身旁的赵刃儿,长长舒出一口气。
赵刃儿扫过信纸,抬眼看向李景和:“如此说来,宇文制眼下是腾不出手全力来攻了?”
“正是。”李景和在椅上坐下,自己倒了盏热茶,呷了一口,“家父唐国公近日联同谒者台几位言官,参他先前借剿匪之名,行兼并之实,私蓄部曲,侵吞民田之事。奏章已经递上去了。陛下虽未必处置,但此时他若再大动干戈,便是授人以柄。”
她放下茶盏,神色认真:“所以他只能用府兵小股袭扰,一来试探你们深浅,二来也好向朝廷交代,声称‘匪患未平,仍在竭力剿之’。但你们切不可因此轻敌。府兵亦是经制之师,甲械精良,训练有素。宇文制此人,最善引而不发,徐徐图之。”
“我明白。”杨静煦点头,指尖轻轻点着信纸边缘,“他这是在耗我们。耗我们的箭矢,耗我们的粮食,耗我们的人心。”
“但他耗不起时间。”赵刃儿接口,声音沉静,“京中局势瞬息万变,他若久拖不决,朝中必有非议。而我们……”她看向杨静煦,“只要物资能续上,人心能稳住,就耗得起。”
正说着,张出云轻叩门扉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振奋:“娘子,赵将军,东西大致清点出来了。粗盐二十袋,新箭镞三千枚,各类伤药齐全,光金疮药就有三大罐。另有桐油十桶,都是眼下紧需的。”
杨静煦起身,朝李景和郑重行礼:“阿姊雪中送炭,此情司竹园上下铭记。”
李景和摆摆手,将她扶起,却并未立刻松开,而是紧紧握住杨静煦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焐着。
“说这些便见外了。你我既结金兰,便是生死相托的姊妹。我的便是你的,你的难处,自然也是我的。这些东西不过是死物,能换你眉头舒展一分,便值了。”她看着杨静煦,目光灼灼,坦荡得如同雨后晴空:“静煦,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还有我在。”
她说着,伸手拿过之前放在一旁的小巧竹笼,掀开罩布,里头是三羽灰鸽,正歪头打量着灯火。
“这几只鹁鸽驯熟了,认得返我府上的路。羽毛最深的那只最伶俐,夜飞亦能识途。”她将竹笼轻放案上,“若有万分紧急之事,可用它传信。但切记谨慎,宇文制手下亦有擅猎飞奴者。”
杨静煦看着笼中咕咕轻鸣的鸽子,心头暖流涌动。在这各方势力盘算利害的乱世里,能得一人如此不计风险地伸手相助,何其珍贵。
“三娘子今夜冒险前来,路上可还顺利?”赵刃儿问。
“走了林间旧道,绕开了宇文制设卡的大路。”李景和说得轻描淡写,“他兵力有限,封不住所有小路。只是雨后泥泞,多费了些时辰。”
她看了眼窗外,雨已渐歇,东方天际透出隐隐的灰白。
“我得走了。”李景和说着,却没有去拿蓑衣,而是起身走到杨静煦面前。
她伸出手,结结实实地将杨静煦拥入怀中,手臂收紧,掌心拍着她的肩膀。
“保重身子,”她在杨静煦耳边低声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把自己顾好了,才能顾好这一园子的人。下次我来,若再见你这般脸色,便真不客气,直接绑你去我庄上将养,谁来求情都不好使!”
李景和松开手,目光在杨静煦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转向一旁沉默守护的赵刃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赵将军,静煦我便托付予你了。她心重,凡事总想自己扛。你多看着她些,该逼她休息时,不必心软。若有急难,鹁鸽传书,千山万水,我必设法相助。”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恳切,已远超寻常盟友的范畴,乃是将至亲之人的安危,郑重交托于另一人手中。
赵刃儿单膝触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三娘子放心。有我在一日,必护她周全。”
这不是承诺,是烙印在灵魂里的誓言。
李景和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眼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她这才转身,利落地披上蓑衣,戴好斗笠,朝院门走去。
杨静煦与赵刃儿送她至院门口。李景和最后回望一眼,目光在她们紧握的双手上停留一瞬,眼底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她朝她们摆摆手,便转身大步没入黎明前的夜色里。家仆们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隐没在竹林小径中。
杨静煦撑伞立在门边,望着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
晨风裹着细雨的湿意迎面拂来,远处传来一声声鸡鸣,天色已在濛濛雨幕中透出些许微明。
她久久没有动。
赵刃儿始终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那片渐渐明亮的竹林。
“阿姊她……”杨静煦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淋着雨,走这样的险路……”
“嗯。”赵刃儿应了一声,交握的手紧了紧,“她待你的确是一片赤诚。”
这句话说得平实,却让杨静煦心头那股翻涌的热流几乎决堤。她想起方才李景和那个用力的拥抱,想起她板着脸说“下次再见你这样,便绑你去将养”,想起她轻描淡写说起绕开官道、夜行山路的艰险。
在这个人人都要权衡利害、明哲保身的乱世里,何德何能,竟得一人如此不计代价地伸手相扶。
“阿刃,”她望向赵刃儿在晨光中愈发清晰的侧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们,好像不是孤军奋战了。”
赵刃儿转过脸来,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眸里,清晰地映着杨静煦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轮正在升起的朝阳。
“从来就不是。你有了我,有了这座司竹园,有了这群誓死相随的人。现在,又有了肯为你深夜犯险,以命相托的姐妹。”
她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轻轻贴在心口,让那平稳的跳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所以,宇文制想耗垮我们?”赵刃儿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破晓时分的清冽与决心,“他打错了算盘。他面对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司竹园,而是所有不愿低头的人,连成的一片心。”
杨静煦感受着手心传来的,那与自己逐渐同频的坚定心跳,又望向李景和离去的方向,再环顾这沐浴在新生晨光中的家园。一股足以驱散所有寒意与恐惧的暖流,磅礴地涌入胸腔。
雨彻底停了。
曦光喷薄,刺破所有阴霾,将天地染成一片辉煌的金与红。
杨静煦转过身,伴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地吻上赵刃儿的唇。这个吻不再有昨夜的惶惑与苦涩,而是浸透了雨后天晴的清冽,和生命重新扎根大地般的蓬勃力量。
园中各处陆续响起人声,新的一天,在希望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