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消散。
园中的气氛,比往日添了几分焦灼,备战进入了更实质的阶段。匠营的打铁声天不亮就已响起,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叮当声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校场方向,女兵操练的呼喝也提前了,穿透晨雾传来,短促而有力。
杨静煦在胸口沉闷的隐痛中醒来,那疼痛压在肺腑间,让她呼吸都有些吃力。这几日,她都会批阅文书到深夜。起身时眼前发黑,需扶着什么方能站稳的情形,已不止一次。她知道这样不行,但千头万绪的事压在心头,躺下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数字和人名,还有北方那片未知的山林。
更让她不安的,是偶尔在咳喘平息后,喉间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她知道那是什么,却不敢深想。
至少,在思考那些迫在眉睫的危机时,她可以暂时忘记这令人不安的警告。
外头的声响渐渐清晰起来。
杨静煦撑着床沿坐起身,指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她想站起来,可身体沉得如同灌了铅,连挪动双腿都异常艰难。
门被轻轻推开。谢知音端着药碗进来,见杨静煦已经自己披衣坐起,眉头便蹙了起来。
“娘子醒了?正好,药刚煎好。”她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医者不容置喙的坚持,“将军出门前再三嘱咐,说你昨夜咳了半宿,今日必须卧床静养,让我务必看住你,不得劳神,更不得随意走动。”
杨静煦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哪有这般严重,躺久了更乏。外头……是不是都开始了?”
她侧耳倾听,园中的动静隔着门窗传来,比往日更早,也更急。
“是。”谢知音将药碗递到她手中,确认她拿稳了,才继续道,“将军天没亮就去巡哨了,三郎那边打铁声就没停过。四娘也领着女兵加练了半个时辰了。”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娘子,外头有将军她们操持,井然有序。你这几日咳得厉害,脉象虚浮,真得听一回劝,好生将养才是正经。”
药是温的,黑褐色的汤汁泛着浓重的苦气。杨静煦慢慢喝完,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但胸口的沉闷与隐痛并未缓解多少。药汤的温热驱不散肺腑深处的寒意,正如司竹园竭尽全力备战,也挥不去由那三万骁果军带来,此刻正悬于所有人头顶的阴影。
她将空碗递还,看着谢知音恳切担忧的眼神,知道自己若强硬起身,这位看似温婉、实则执拗的司命绝不会退让,少不得一番拉扯,反倒耗神。
“好,我今日便偷个懒。”她妥协般轻声道,语气却一转,“只是屋里实在闷得慌,躺得人头晕。二娘,我只在门口坐坐,透透气,看看天色,可好?绝不去书房,也不走远。”
谢知音审视着她的脸色,见她眼神清明恳切。犹豫片刻,终是退让一步:“只能在院中坐着,切莫着凉,我去给你拿件厚披风。”
“好。”杨静煦温顺地点头。
谢知音这才稍稍放心,转身去取衣物。杨静煦趁她转身,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闷痛的胸口,指尖冰凉。
杨静煦站在书房门口,却没进去。她知道自己一进去,一定会被那些未完成的文书琐事困住。
张出云抱着一摞账册匆匆从院中走过,看见她,脚步一顿。“娘子怎么在这儿?晨风凉,当心受寒。”
“透透气。”杨静煦笑了笑,“账目清点得如何了?”
张出云放下账册,翻开最上面一页,就站在廊下禀报。“粮秣足够支撑三个月,新收的秋粮已经全部入仓。盐和油稍紧些,昨日派去县城采买的人回来了,说买不着。”
她说得平静,但杨静煦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异样。
“买不着?为何?”
“铺子掌柜说,最近往洛阳方向的商路不太平,货源紧,不肯多卖。”张出云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咱们的人走了三家铺子,都是这个说法。最后只零星买到些,不够平日三日的量。”
杨静煦沉默片刻。“园里存盐还能撑多久?”
“省着用,一个月。油少些,二十天。”张出云合上账册,“不过娘子不必忧心,裴掌柜的商队过几日该来了,或许能从那头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后山还有些岩盐矿脉,虽粗糙,但应急能用。”
“知道了。”杨静煦点点头,“你去忙吧。”
张出云抱起账册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欲言又止。杨静煦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院里重归安静。杨静煦望着张出云远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买不着了。是巧合吗?鄠县离洛阳还有数百里,商路再不太平,也不至于连日常用盐都断了。
除非,风声已经传出去了。有人不想让他们顺利备战。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一窒,那熟悉的咳意再次翻涌上来。她猛地转过身,用手帕紧紧捂住嘴,压抑地闷咳了几声。直到那股冲动过去,她才松开手,指尖微微发抖。她不敢看帕子,只是将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股不祥的预感也一同攥灭。
同一时辰,东面望楼
赵刃儿立在望楼顶层,身姿笔挺如松。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远山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她凭多年练就的眼力观察,看山势走向,看林间鸟群惊飞的轨迹,看远处是否有不寻常的尘土扬起。
然而,她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杨静煦前几日泛紫的嘴唇,沉睡中蹙起的眉心,那过于苍白的脸,还有喝药时发颤的指尖……这些细节像一根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远山。
“将军。”柳缇快步登楼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说。”
“东、北两路巡哨已经回报。”柳缇的声音带着晨露的凉意,“东路无事。北路在梧桐谷东北二十里处的松林道,发现新鲜马蹄印,约莫十几骑,往西去了。看蹄印深浅和间距,像是轻装快马,跑得不急,像是在探路。”
赵刃儿转过身。晨光从她侧面打来,在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什么时候的蹄印?”
“昨夜或今晨。林间露水重,蹄印边缘的泥还是软的。”柳缇顿了顿,“蹄铁的花纹是军制,不是民用的。”
军制蹄铁,轻装快马,探路。
是斥候。
“加派哨探。”赵刃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往北再放十里。我要知道这些马最终消失在哪个方向,以及他们来时是否有人接应,去时是否带了东西走。”
“是!”
柳缇转身要走,赵刃儿叫住她。“告诉三郎,弩箭和竹枪优先赶制。栅栏加固可以缓一缓。”
柳缇愣了愣。“将军是觉得……”
“觉得什么不重要。”赵刃儿望着北方蜿蜒的山道,那里林深草密,正是埋伏哨探的好地方,“做好准备才重要。”
巳时,匠营后院
打铁声响亮而密集,几乎连成一片。
贺霖独臂抡锤,汗珠顺着额角滚下来,滴在烧红的铁条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他在调试新制的弩机,结构更简单耐用,射程却更长了。
一个满手炭黑的女匠人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贺霖手里的锤子顿了顿,随即落下更重的一锤,火星四溅。
“知道了。”他头也不抬,声音被叮当声盖过一半,“让三队人转去做箭杆,要直要韧。四队人继续铸造箭头,今天日落前我要看到三百枚。栅栏那边留一队人慢慢弄,结实就行,不用太精细。”
女匠人应声而去。
贺霖放下锤子,接过学徒刚做好的弩机,开始调试弩机的弓弦张力。他将箭矢卡入箭槽,用身体抵稳弩身,独臂手指扣住扳机,瞄准三十步外的草靶。
一声闷响,竹箭离弦,深深扎进草靶中心,尾羽剧烈颤抖。
威力够了。射程约五十步,穿透皮甲没问题。可如果来的真是骁果军的铁骑……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先做好眼前的事。他示意旁边的学徒记下数据。“弓弦再紧半寸,试射时注意回弹。还有,这个卡槽有点涩,上点桐油。”
近午时,杨静煦停下心中焦灼的谋划,决定主动去一趟药庐。
胸口那阵闷痛并未缓解,反而随着时辰推移,隐隐添了一丝烧灼感。她清楚,不能再拖了。
从书房到药庐需穿过一片小竹林。竹叶在渐高的日头下泛着油润的光,风过时飒飒作响。本该是惬意怡人的景致,可她走得却分外吃力。
每迈一步,胸口那团无形的闷灼便像是被搅动一下,沉沉地坠着。她不得不几次停下,倚着道旁青竹,深深吸气,再极缓地吐出,待那阵烧心的闷滞稍平,才又提起脚步。日光透过竹叶斑驳洒下,她额间却浮起一层细密的虚汗。
快到药庐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柳司寇让问,这儿有没有那种抹在箭头上,能让伤口溃烂难愈的药?”
是年轻女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然后是谢知音平静地回应:“没有。”
短暂的沉默。
“可是柳司寇说,要是能有那样的药,说不定能吓住他们,让他们不敢轻易来犯。”女兵试图坚持。
“吓不住的。”谢知音声音依旧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人是什么都不怕的。”
她顿了顿。杨静煦几乎能想象出她停下手中活计,认真看着对方的神情。
“况且,药是用来救人的。这个道理,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杨静煦停在竹影里,没有立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