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竹堂内早已坐满了人。
晨光从敞开的门窗斜斜照入,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格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一切都显得格外肃静。
柳缇按刀立在门侧,张出云翻动着账册,贺霖独臂抱胸靠在柱上,谢知音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水。所有队正、教习都到了,无人交谈,空气绷得极紧。
堂内主位并排设了两张茵席。赵刃儿径直走向左侧那张,步履沉缓,每一声都踏在紧绷的寂静里。按军中规矩,左为尊,为主帅位。她解下腰间佩刀,横置于案几前,刀鞘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不容置疑的轻响,宣告着今日将以武事为先。随后,她正襟坐下,身姿笔挺如即将离弦的箭。
杨静煦随之在右侧茵席坐下,姿态从容。两人并肩,一刚一柔,一武一文,格局自显。案几中央,那份默写的军报抄件,像一片阴云,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赵刃儿看了一眼那字条,目光抬起,扫过堂下众人。她没有说话,但那股属于统帅的沉静压力,已然弥漫开来。堂内最后一点细微的骚动也彻底平息。
“都看到了。”赵刃儿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明,砸在晨间的寂静里,“宇文智及带着三万骁果军,已逼近洛阳,即将前往大兴。”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他来不来,何时来,会不会冲着我们来。这些,光猜无用。”赵刃儿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侥幸,“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在他来之前,准备好。”
她看向柳缇:“柳缇。”
“即日起,园内所有女兵,取消休假,恢复每日两操。操练内容转向山地防御、据险固守、小队袭扰。后日,我要看到新的操演章程。”
“是!”
“贺霖。”
“匠营停下手头所有不急之务。全力完成三件事:第一,加固东、北两面所有栅栏、望楼,特别是梧桐谷方向的入口。第二,清点库中所有铁料、竹木,优先赶制箭簇、修补兵刃。第三,带人将后山几处隐秘洞穴清理出来,作为紧急时转移老弱、囤积物资之用。五日内,我要看到成效。”
“是!”
“张出云。”
“清点。粮仓、布库、药庐,乃至各户存余。我要知道,如果被围,我们最多能撑多久。如果必须撤离,我们能带走多少,又能留下多少拖延追兵。账目要细,三日内报我。”
“是。”
一道道命令从赵刃儿口中吐出,冷静、清晰、不容置疑。她没有讨论要不要打,而是直接进入了“如何准备打”的层面。这种绝对的务实,反而驱散了空气中一部分茫然的不安。
待主要的战略命令下达完毕,赵刃儿才略一侧首,看向身旁的杨静煦。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转来。
杨静煦迎着众人的视线,微微颔首,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抚平焦躁的力量:“赵将军所言,是筋骨,接下来,是血肉。是我们绝不能自乱的人心和日常。”
她目光温煦而坚定地扫过每一张或紧张或茫然的脸:“宇文智及或许会来,或许不会。但无论他来与不来,我们不能先乱了自己的方寸。园中上千口人,老人要安,孩子要稳,织机要转,田地要收。人心稳了,栅栏才立得牢。日子照常过着,刀枪握在手里才有根。”
“谢司命,”她看向谢知音,语气郑重如托付,“请你带几位年长稳重的阿姊,这两日多去织坊、学堂,还有新安顿的人家走走。不必说太多大道理,只是告诉大家,司竹园在做万全的准备,天塌不下来。若有谁心里特别怕,或家里有难处的,全部记下,报与我知。一个也不能落下。”
谢知音郑重点头:“娘子放心。”
“农事那边,”杨静煦看向几位农事教习,“秋收在即,该收的粮食要抓紧。但也要挑一批机灵可靠的年轻人,跟着贺霖的人,熟悉后山的小路和洞穴。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他们就是引路人。”
几位教习连忙应下。
“还有一事,”杨静煦语气稍稍凝重,“这次的军情是李三娘子给的,但我们不能只靠一条线。赵将军已命柳缇加强巡哨,我们也需想想,如何能更早得知外间的风声。各位平日里若有什么门路、故旧,在确保稳妥的前提下,不妨多留心些。这不是打探,是为这个家,多开几扇窗,多长几只耳朵。”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不少走南闯北过来的人都听懂了,暗自记下。
杨静煦说完,便不再多言,将目光重新投向赵刃儿。
赵刃儿会意,手按刀柄,沉声做最后定论:
“自今日起,司竹园进入战备。取消所有非必要外出,加强各处岗哨,夜哨加倍。各队正管好本部,无令不得擅动,但有蛊惑人心、散播谣言者,军法处置。”
她目光如电,掠过每一张脸:“宇文智及来,我们便让他知道,司竹园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软柿子。他不来,这些准备也不会白费。在这乱世,手里有刀,身后有墙,心里才不慌。”
“都听明白了?”
“明白!”堂下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沉着的力气。
“散了,各自做事。”
众人起身行礼,迅速而有序地退出议事堂。
堂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清亮的晨光,映着并肩而坐的两人。
赵刃儿依旧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仿佛仍在检视着无形的军阵。杨静煦则微微向后靠了靠,抬手轻轻揉了揉仍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第一步,算是稳住了。”她轻声道。
“嗯。”赵刃儿应了一声,目光依然锐利,“工事、操练、清点,这些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柳缇的哨探要撒得更远些。李三娘子和杨公子那边,也得再递个消息,问问朝廷风向。”
“好,我来写信。”杨静煦点头,随即看向赵刃儿冷硬的侧脸,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也别绷得太紧,离得还远,我们还有时间。”
赵刃儿这才微微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中凌厉的锋芒稍稍缓和:“我知道。但刀一旦举起,就不能再心存侥幸。”
杨静煦懂她的意思。赵刃儿是在用最严苛的战备标准,来应对这场尚未确定的危机。这会让所有人短期内倍感压力,但却是在乱世中活下去最可靠的方式。
“我信你。”杨静煦只说了这三个字。
赵刃儿唇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门外。
院子里,阳光正一寸寸铺开,将竹影投得清晰分明。
备战,已经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司竹园的气氛却一日紧过一日。
赵刃儿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天不亮便起身练武,随后便是巡视各处工事、查验岗哨、督导训练,往往要到深夜,才带着一身霜寒露重回到后院房中。而那时,书房里的灯,十有八九还亮着。
推开门,总能看见杨静煦伏在案前,或批阅文书,或核对账目,或蹙眉思索。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眼下是淡淡的青影。
赵刃儿有时会在一旁的席上静坐片刻,等她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事务。更多的时候,她会直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抽走杨静煦手中的笔,合上摊开的简牍,然后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拉着人去就寝。
杨静煦多半会无奈地笑一笑,顺从地跟着起身。她知道自己精力不济,强撑无益。
然而,往往天还未亮透,赵刃儿便已悄然起身,重新踏入尚黑的庭院,开始新一天的巡营与操持。
而几乎在她关上门的同时,杨静煦也会从浅眠中醒来,听着那轻而稳的脚步声远去,默默起身,披上外衣,重新坐回书房的案几前。
两人都像上了弦的机栝,在各自的轨道上,竭力运转,彼此支撑,又彼此心疼。
这天午后,书房里送来了新一批试造的竹纸。质地比前几次细腻了不少,虽仍有些微瑕疵,但已显出长足进步。杨静煦拿着纸张仔细查看,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