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隋珠传 > 第74章 枕戈

第74章 枕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听着谢知音继续说话,语气缓和了些:“这个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消肿。这个煮水喝,能退热。这个研磨成粉,撒上去能让伤口少流脓。你带回去,告诉四娘。护住自己人的命,比想着怎么让别人死得更痛苦,要紧得多。”

脚步声响起,年轻女兵从药庐里出来,手里捧着几个油纸包,脸上还带着似懂非懂的神情。看见站在竹影下的杨静煦,她愣了愣,匆匆行了个军礼,小跑着离开了。

杨静煦这才走进药庐。

草药在竹匾里晒得微微发卷,空气里弥漫着艾草、柴胡和鱼腥草混杂的苦涩清香。谢知音正低头分拣一批新采的茯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娘子怎么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

“躺不住,过来看看。”杨静煦在门边的胡床上坐下,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暖洋洋地烘着她的背,“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谢知音沉默片刻,继续分拣茯苓:“娘子怎么看?”

“你说得对。”杨静煦轻声道,目光落在那些晒干的草药上,“药是用来救人的,我也记下了。”

谢知音抬起头,看着她。阳光里,杨静煦的脸色泛白,但眼神很清澈,很坚定。

“娘子,你……”谢知音犹豫了一下,“这几日是不是一直没睡好?”

杨静煦苦笑一下:“是有些。夜里总想着事,睡着了也不安稳。”她伸出手腕,“二娘,你再帮我看看,开些安神的药便好。莫要声张,尤其是别让将军知道。”

谢知音搭上她的脉,眉头渐渐蹙起。诊脉的时间比往日长,长到能听见药庐外风吹竹叶的喧哗声。

“心脉浮细数急,肺气壅塞不宣。” 谢知音松开手,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肃,“娘子,这不是一两日的症候,是积劳成疾,心神耗损过甚。必须立刻静养,按时用药,饮食也得精心调养,否则……”

她顿了顿,看着杨静煦平静的眼眸,终是把那句最重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挽回。”

杨静煦收回手,理了理衣袖:“我明白。药我按时喝,饭也尽量按时吃。只是园子里……”

“园子里的事,有赵将军,还有我们。”谢知音难得打断她,目光恳切,“娘子,司竹园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你得信我们能扛得起来,也得信自己能稍微松一松手。你要先保养好自己,这个园子才有主心骨。你若倒了,我们做这一切,又为了什么?”

这话说得直接,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杨静煦心口。她怔了怔,看着谢知音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楚涌上喉头。

“好。”杨静煦笑得很真诚,眼角微微泛红,“听你的。从今日起,我每日来药庐让你诊脉,绝不偷懒。”

谢知音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去配药。她挑了几味药材,仔细称量,又装了一小瓶蜜丸给她:“这个随身带着,觉得心慌气短时,含一点在舌下,能安神定悸。”

午后,杨静煦喝了谢知音新煎的药,在房间里小憩了片刻

药里的安神成分让她睡了沉沉一觉,醒来已是申时。

胸口那阵闷痛缓解了,但呼吸还是有些滞涩,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肺腑间,透不过气来。屋里药气未散,混着午后凝滞的空气,更让人觉得憋闷。

她需要再出去透透气。

慢慢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时,两个在门边值守的年轻女兵立刻看过来。

“娘子醒了?”

“屋里闷,去溪边走走。”杨静煦语气平常,“就在常去的那块青石坐坐,不远。”

两个女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将军吩咐……”

“那就远远跟着吧。”杨静煦知道拗不过赵刃儿的安排,温声道。

溪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粼光,哗哗流淌,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凉意。杨静煦在溪边青石上坐下,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水汽的空气,胸口那股滞涩感果然松快了些。

她刚觉得好些,喉间那股被压抑了半日的痒意却忽然翻涌上来。

她侧过身,用手帕捂住嘴,压抑地咳了起来。起初只是几声轻咳,随即越来越急,越来越深,像是要把肺腑都掏出来。她弯下腰,咳得浑身发颤,眼前阵阵发黑。

两个女兵跑过来,满脸担忧:“娘子!”

杨静煦摆摆手,想说话,却咳得更凶。直到那股撕扯肺腑的劲头过去,她才直起身,喘着气,额变碎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缕。

她迅速展开手帕,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查看。素白的绢面上,只有湿痕,没有那抹让她心惊肉跳的红色。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虚脱和后怕。

“没事,”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勉强对惊魂未定的女兵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呛了风。”

女兵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一个红色身影出现在竹林尽头。

是赵刃儿。

她独自一人走来,身上还带着巡哨归来的尘土气。看见溪边的情形,立刻加快步伐。

两个女兵退开几步。

赵刃儿走到青石边,蹲下身。

她没有问怎么了,目光却像最精准的尺,一寸寸量过杨静煦苍白的脸、微颤的指尖和被冷汗濡湿的鬓角。她伸出手,将掌心贴在杨静煦的额头上。这个动作比惯常的试探更持久,也更专注,仿佛在用自己的体温去确认某种不安的直觉。

“有点热。”她陈述道,掌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额角滑下,极轻地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

“晒的。”杨静煦声音依旧沙哑,目光下意识避开了那过于专注地凝视。

赵刃儿没接这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让杨静煦心头一紧。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追问,只是从怀中取出水囊。“二娘刚给的,说是枇杷露,润肺。让我盯着你喝。”

“她倒会使唤你。”杨静煦接过水囊,拨开塞子,喝了一小口。清甜微凉,顺着干痛的喉咙滑下去,那火烧火燎的感觉果然缓了些。她又多喝了几口。

赵刃儿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投向流淌的溪水。

两人沉默了片刻。夕阳渐渐沉向远山,将天际染成一片暖金色。

“北面发现马蹄印了。”赵刃儿忽然开口,“十几骑。”

“多远?”杨静煦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

“二十里。往西去了,在一处山坳停了约莫一个时辰,然后折返。”赵刃儿顿了顿,“折返时多了五匹空马。”

多了五匹空马。杨静煦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那里有接应的人,或者,是一个临时据点。

“是斥候。”她轻声道。

“对。”赵刃儿点头,“来得比预想得快。轻装快马,二十里,半个时辰就能到。”

她没再说下去,但杨静煦懂了。半个时辰,从发现敌踪到兵临园下,只有半个时辰的预警时间。

“盐和油买不着了。”杨静煦忽然道,声音很轻,“商户说货源紧,不肯多卖。”

赵刃儿嗯了一声,并不意外:“风声传出去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有人在卡他们的脖子,无论是不是宇文制直接指使,这都意味着,司竹园已经被盯上了。

“园里存盐还能撑一个月,”杨静煦道,“桐油少些,二十天。”

“一个月后,仗早打完了。”赵刃儿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要么他们退,要么我们……”

她没说完,但杨静煦听懂了那未尽的寒意。

“你打算在哪打?”杨静煦问,将水囊递还给她。

赵刃儿随手接过,握在手里:“梧桐谷北十里,那里路窄,两侧崖壁陡峭,林密,适合设伏。四娘已经带人去勘测地形了,今晚会有详细汇报。”

“什么时候打?”

“看他们什么时候来。”赵刃儿站起身,朝杨静煦伸出手,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但现在,你得回去歇着。接下来几天,你需要养足精神。”

杨静煦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掌心朝上,指节分明,充满了稳定可靠的力量。她将自己的手放进去,那温热有力的包裹,奇异地驱散了一些心底的寒凉与不安。

“我知道。”她轻声道,借着赵刃儿的力道站稳,“我会顾好自己。”

赵刃儿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沉重的忧色。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擦过杨静煦唇角,那里沾着一点未干的枇杷露。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仔细。她的指尖在杨静煦唇角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不忍离开。然后,她收回手,指尖捻了捻,目光垂落,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沉。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握着杨静煦的手,却收紧了些许。

两人并肩往回走,天边的晚霞异常绚烂。

夜幕正缓缓合拢,试图吞没最后的天光。

备战的弓弦已然绷至极限,发出低沉的嗡鸣。这绷紧的,不仅是园子对外的防线,更是杨静煦那副强撑的躯壳。它们承受着同样的压力,面对着同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匠营的打铁声还在持续,那叮当的节奏,仿佛在为这场双重倒计时,敲着沉重而固执的鼓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